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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堂 ...

  •   在去学堂的一路上,沈益的心都是又紧张又雀跃。他觉得自己仗剑天涯的一生就要从今天拉开帷幕;可转念又有点想笑,他救人可不是为了回报,之所以救人还不是心软看别人可怜?血与剑于他而言都太不寻常,此日之际遇并不值得多思多想。

      就这么一会惊一会惧的,他发现今天上学的路格外短,此刻已站在学堂门口了。
      看门的小厮嗤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进去。这小厮势利得很,对官老爷家的学生格外奉承,对商贾家送来的孩子客客气气,对沈益这样家中无权也无财的,不欺凌已是本分。

      沈益压住自己凌乱的步伐,在学堂小院里规规矩矩的走路。学堂里分幼班、初班和中班,幼班只负责教会学生千字文,初班学习四书五经,中班在此基础上再教作文章。沈益走到了初班的教室,站在门口低头认错。

      教室里原本在默写昨天的功课。那几个不安分的学生们比夫子先看到了他,沈益也用余光瞥向他们。
      王小胖先是做出叹息不已、痛心疾首的表情,然后眉毛上下乱挤,绿豆眼怎么睁怎么咪都是一样大小,还硬是努嘴示意夫子的方向,再用右手拍拍左手心,意思是沈益要被戒尺打手了。沈益都快被他气乐。
      曹无忧捏着手指紧张不已,清秀的脸庞皱成一团,眼里都是关心与询问。手中的毛笔迟迟不动,看来他心里是在替沈益担忧。
      蔡之卓、李鸿那几个商贾子弟脸上具是嘲笑,争先恐后的举手提醒夫子:“沈益迟到了!”

      发须洁白的夫子原本在书案上默读文章,听了“检举”之后起身走到沈益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冰冰地说:“手伸出来。”

      沈益暗暗叫苦,知道又要挨戒尺了。不敢反抗,伸出了右手。他是左撇子。

      教室里幸灾乐祸的有七八个,冷眼旁观的有四五个,还有王小胖、曹无忧两个在焦急不安,唯有角落里的顾均还在低头默写功课,丝毫不受周遭之事的影响。

      “啪”,铁尺在沈益的手心里留下一条红印。曹无忧听这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肉也在疼,“啊”的唤了一声。学生们哄笑起来。

      夫子转头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又正襟危坐开始默写。

      夫子连打十下,沈益的手心都红肿了,却强忍着咬住嘴角。夫子这才满意,挥挥手:“回座位默写。”

      沈益嘘了一口气,放下左手,回到座位。摊开笔墨纸砚,默写功课。他的左手虽然无碍,可右手的疼痛阵阵袭来,令他无法专心写字。

      身边座位的曹无忧觑到他痛哭的模样,眼圈都红了,又要揪自己手指。

      沈益侧头对曹无忧笑笑,用口型说:“没事。”说完也不管曹无忧信不信,就强忍这剜肉似的疼,一笔一划地写字。曹无忧看了更难受,抽了抽鼻子,也只好继续写字。

      今天的默写是: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沈益就这么写着写着,装得好像连自己也忘了疼。

      雀声啾啾,秋日渐短。

      待到心中被体罚的难过渐渐平息,沈益边写边开小差。短短一个早晨里,发生的事情太多,被戒尺抽手心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倒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他的神思已追溯到了更早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到早上被他救了的伤者。
      愈想愈觉得心中难安:他为什么会被伤成那样?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伤他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伤他的人还在找他吗?自己救了他会受牵连吗?

      但沈益毕竟只是个小孩,他转念又安慰自己:既然捡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仇人,那至少应是暂时摆脱了,自己小心行事不走漏口风就好了。若他是好人,那就更好,若他是坏人,他也无力伤害自己。
      如此一想,沈益心下稍定,下笔不停,追补功课。

      中午夫子宣布午休时,还没等沈益伸个懒腰,曹无忧就一屁股挤在了他的位置上,捧着他的手心沉默地看。沈益被看得瘆得慌,打个哈哈:“今日这菜又是铁板炒肉,第一次觉得好吃,如今吃多了是觉得一次不如一次香啊。”

      王小胖也凑了过来,“你这肉,精瘦。还不如胖哥我的肥瘦相间来得香。”

      曹无忧朝王小胖翻了个白眼,恨恨地说:“你们还有心情玩笑?”然后压低声音,“夫子就从来不打蔡之卓、李鸿他们,还不是因为我们不给他使银钱。”这其实是实话,在班里,惯会惹事的不是沈益、王小胖等人,家中凡是父亲叔伯领有公职的学生也多是和夫子同声共气。而那些商贾人家的孩子倒经常顽皮挑衅,夫子对他们虽也严厉,责罚却多以口头教训、罚抄功课为主,戒尺是从来不用的。

      王小胖一本正经,拉长音调、摇头晃脑地说:“趋名逐利,人之本性也。”

      曹无忧反驳他:“圣人说有教无类!”

      两人接着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沈益其实知道小胖是在存心逗自己开心,心里不由得一暖,余光不小心却瞥到了角落里的顾均。

      顾均身着一件涤得发白、有些短的旧袍,还保持着和上课一样的姿势,正在默读书本。于是沈益默默地想到:其实顾均家也穷,夫子却从来不责罚顾均。

      正在这时,沈益的视线忽然被挡住了。
      蔡之卓、李鸿带着几个跟班嬉笑地围住了顾均的桌子,但顾均并不搭理他们,继续读自己的书——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这模样却最令那些爱上蹿下跳的人恼火。蔡之卓伸手按住了顾均的书,顾均抬起头,冷漠地看着他。

      李鸿笑呵呵地说:“顾兄何必这么严肃,我们是来请教功课的。”其实顾均在班里年纪最小,但功课反而最好,又很得夫子喜爱,所以经常受别人嫉妒。李鸿既开了口,跟班们纷纷附和,一口一个“顾兄”。

      沈益暗自心想,肯定是这些人又要来欺负顾均了,他们明知顾均家里困难,三天两头就来挑衅玩闹,让顾均的旧袍子破了又破。而顾均也是个硬气的,被欺负了既不低头、也不伸张,就是暗暗地忍。

      蔡之卓拿起顾均的书,漫不经心地翻,说:“昨日的功课我们没有读懂,还请顾兄指点指点。”

      顾均眼里透出鄙夷,他就知道这些人又是来找茬的,但还是按住了脾气,客客气气地说:“那请先把书还给我,我尽量解答。”

      蔡之卓早就发现顾均最宝贝他的书,所以故意把书翻得哗啦作响,“我找找,找找,别急。”眼见着顾均又心疼又着急,他就越高兴,还用力 “撕拉”拽下几页,“哎呀,顾兄,我不是故意的!”说话时还一副诚心道歉的样子,周围的跟班都跟着暗暗嗤笑。
      顾均气的脸色发白,伸手就要抢夺自己的书。他身材瘦小,蔡之卓高举书本不让他够着,还嬉笑着说“顾兄别急,我帮你带回去修补。”

      李鸿又在一旁帮腔:“之卓你也太不小心了,晚上赶紧回去粘好书页,不要耽误了顾兄的功课。”

      顾均当然不肯,攥紧了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劳烦你,我自己回去粘。”他此时没有动手推打已是极大的克制,牢记着母亲说的“凡事要忍”,同时在心里来回默念几遍“子为政焉用杀”。

      蔡之卓最喜欢看他这拼命克制却不敢动手的模样,心道这崽子真怂。又把书举在高处盘着玩。此时从旁边突然斜伸出一只手,趁着蔡之卓反应不及抢走了书。

      蔡之卓转身一看,是沈益,脸色登时臭了:“沈益你什么意思?”说着就要动手去推搡。
      沈益避开,指指门外,“午休快结束了,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来。”

      蔡之卓开嗓就骂:“蒙你老子呢!”揪住沈益的衣领,举拳要打,打顾均或许还会惹夫子不悦,打沈益反正是没什么后果的。李鸿却拦住了他,努努嘴。

      蔡之卓向四周一望,五、六个学生已经在位置上坐好,正在温书。心下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忘了时辰,慢慢松了沈益的衣领,嘴里还嘲讽道:“破落户也来帮破落户出头。”说着也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跟班们见头领蔫了,也都一哄而散。

      沈益把书递给顾均,顾均此时心里还在愤恨着,不肯抬眼看沈益。接过书后,从嘴里硬挤出一句“多谢。”又自顾自地坐下,不与他多寒暄。

      沈益讨了个没趣,也回了位置。曹无忧心想真是奇了怪了,平时咱们也不与那顾均来往啊,那小子向来谁都瞧不起、谁都不搭理,别的孩子要么是欺负他、要么是不想热脸贴他冷腚,也没人与他亲近,今天沈益是替他撑的哪门子腰啊,等下课后得问问沈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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