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38、第 38 章

　　当晚，李淳宴请陈嵘一行。

　　帐外风沙漫天，帐内暖如春宵。李淳将陈嵘请在主位上，引乔珏做了主客位，他自己则坐在了主陪位。陈嵘当即反客为主，举杯邀众将士共饮。

　　葡萄美酒夜光杯，沈益浅尝杯中美酒，只觉酸甜无比，都快品不出酒味，便觉无趣，只当糖水来喝。

　　营帐最中间，架在炭火上的小羊羔被烤的金黄酥脆，滋滋冒油，令人食指大动。陈嵘被见武向眼睛发亮盯着羊羔不放，忍俊不禁道：“诸位趁热吃，不必拘礼。”

　　武向反而矜持推拒起来，端起酒杯，道：“我敬大家一杯，祝咱大军赶跑辽人蛮子西夏野狗，凯旋得归！”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不料，此时忽然从帐外窜进一股夹杂着沙石的冷风，风中略带血腥气，激得所有人瞬间警醒。举头一看，原来是帐门被掀起，从外走进来一威猛健硕的男子，男子左手提着一个尚在喷血的人头，右手提刀，刀尖尚在滴血。

　　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中大步走到席前，将那颗新鲜头颅掷在地上，人头滴溜溜滚了两三圈，在地面带出一条血迹，恰恰停在陈嵘脚尖之前。

　　随即，男子单膝跪下：“末将罗剡率部截杀西夏军先锋队，幸不辱使命，此乃西夏军先锋千夫长的人头。”

　　帐中一时寂寂无人语，除了老神在在的陈嵘和李淳，所有人皆在暗自揣测不知罗剡与李淳这是唱的哪一出。席间唯有最为特别的一人，先前从未醉过的一人，堆积的酒意却忽然袭上头，神思皆恍惚不清，几乎快要看不清此刻正挺直脊梁上报军情的那名将士。

　　都说西域美酒虽芬芳甜美，但后劲十足，初尝葡萄美酒的人，往往上一瞬还在嫌弃这酒如甜浆，好不过瘾，下一瞬酒气上头能使人头晕目眩，失去清明。

　　沈益这回大概也吃了这酒的亏，昏昏沉沉眼睛乱瞟，愣是不敢正视帐中央那人。

　　须臾，主位上的陈嵘开口嘉奖道：“罗指挥使骁勇善战一如当年，快快请起。”

　　罗剡并无被主帅赞赏的欣喜之情，仍是跪着抱拳说道：“先前我们窃听到他们的密聊，此番西夏与辽国已再度联手，且改变了五年前分攻潼关与河北两路的策略，两国将要集军与我军约战于关前。”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辽国向来把陈朝北方当做自家后花园，一入秋冬缺衣少粮时便来河北河东“打草谷”，满载而归后，待下一年陈朝“帮”他们又囤了一年的粮食，他们再故伎重演卷土重来，如此“不劳而获”才是最适合不善治理土地的游牧民族的“生存方式”。

　　至于西夏，它向来对中原大好河山虎视眈眈，奈何实力不够，独自“吃不下”泱泱陈朝。五年前它与辽国约定各自从潼关、河北两路攻入中原，分天下而治，可惜辽军仍是照着以前的作风少啥抢掠一番便退回草原，狠狠坑了盟军一把，导致西夏的如意算盘没能实现。

　　罗剡方才所说的，最令人惊讶的一处在于，这回西夏竟说动了辽国放弃在河北的‘既得利益’，共同与陈朝会战于潼关。这只说明了一条信息：这回他们联手的目的，只怕在于重创甚至摧毁陈朝的主要兵力，换言之，辽国终于也动起了逐鹿中原的心思。

　　因此，这条消息不可谓不骇人。

　　陈嵘略一沉思：“罗指挥使辛苦。此次敌军来势汹汹，我军更要加紧训练，稳固军防。须知家中父老妻儿能否安居乐业，皆赖我潼关五万将士。”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更是凝重。在这一片静谧中，李淳忽然呵呵一笑：“罗指挥使还跪着做什么，快去席上坐着吃口热饭。”说罢随手一指，恰恰指在席间最末位，沈益的身边。

　　罗剡微微颔首，站起，回身望去。恰好对上沈益醉得摇摇晃晃的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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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指挥使？脚黏在地上了？”对罗剡一贯看不顺眼的武向出言嘲讽宿敌，他嗓门本就大，这么一嚷嚷又让全场人的目光聚焦至罗剡身上。

　　“没什么。方才有沙迷了眼。”说罢，罗剡用手抹了一把双眼。手再松开时，已恢复冷静锐利的惯常神情。

　　沈益眼睁睁的看着儿时伙伴向自己走来，在身边坐下，迷迷糊糊中，手又下意识地拎起了酒壶，将美酒倾倒在杯中。

　　手腕忽然一阵剧痛，顿时抓不稳酒壶，壶连同杯一起翻倒在桌面，琼浆瞬间染红大片桌布。

　　慌忙间抬起头，发现别人都已注意到这边动静，陈嵘远远地关切问道：“沈益，可是不胜酒力？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淳则是抚须微笑：“这位小兄弟看着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吧。快快听王爷的话回自己帐里歇下。”言下之意，连这毛都没长全的少年都能收入麾下，陈嵘确实无人可用的

　　“恰好贫道也不胜杯杓，我与沈益一道。”主桌后，乔珏也站起身，往末位走来。观他神情倒是清明的很，毫无醉意，显是找借口先离席。

　　沈益整个人正茫茫然然地坐在原位，脸颊飞着两团红云，眼神恍惚迷茫，如此一看，倒真显得年纪格外稚嫩。他毫无反应地被乔珏一个巧劲拉得站起，随后又被摆布成手臂搭在乔珏颈项后的姿势，被捎带着一步步往外挪。

　　乔珏的外袍还带着皂角香，和燕汝君身上的一模一样，甚是好闻。

　　沈益醉后，完全打破了平日里少年老成的形象，跟小狗似的用鼻子凑上去使劲闻。乔珏失笑，用两指捏住他的鼻子，沈益顿时喘不过气，张大嘴巴呼吸，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一走出营帐外，沈益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头脑立即清醒过来，这才全身冷汗直冒，暗斥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太过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