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门前救人 元祐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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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十一年秋，辽人数次骚扰陈朝边陲，野性难驯的烈马在河北两路与河东路的土地上来回践踏。辽人遇村庄即掠烧之，遇城池则强袭之。速攻之下城池若是被破，他们就抢掠一番再席卷金银妇女策马亡走，若是攻城不下也从不坚持，打个呼哨调转马头就转寻下一处遭殃的地方。
陈朝军士早已疲于辽人的游击战术，自打燕云十六州被前朝的卖国贼送给了辽人，北边防线便无险可守、无关可据，辽人的骑兵下了冀北山地便是陈朝大好的平原与沃土。他们行军灵活，今日刚大摇大摆出了定州，趁夜奔袭，明日便又火烧瀛洲城门，方圆百里，血雨沾衣。
当今朝中却尚文轻武之风颇盛，往往士大夫们几趟折子往上一递，当廷再辩说几句百姓们徭役赋税之苦，这一年里送来戍关的新兵与武备便比往年又少了一半。边关的校尉们领着疲惫的、装束陈旧的老兵们，连辽人来回奔袭的马尾巴都摸不着，被辽人掠劫的城池都少有被及时救援的，更不提能歼灭那几支在陈朝边城来回骚扰侵袭的辽兵铁骑。
边城之景触目荒凉，百姓民不聊生。
边城向下不过数百里，又有繁荣太平的开封府、应天府。天子脚下和风细雨，士人风雅，商贾云集，名与利尚且使人追逐不及，更无人关心边城的战火与衰落。
应天府与黄河之间，设开德府，府中百姓安居乐业，虽繁盛不及应天府，但田陌不曾荒废，年有余粮，学馆未有闭门，莘莘学子安心考学，也是一个人间好去处。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坐落在开德府的西城街。
药铺掌柜是个鳏夫，姓沈，平时常帮百姓们看诊，赚的银钱勉强能养活这一家子的衣食。
他膝下只有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名叫沈益。沈益自小就没了娘，他懵懂之中也知道体恤父亲，虽然偶有上房揭瓦的顽皮行径，但大体上也不怎么闯祸。
沈掌柜一心想儿子考取功名，五年前便带沈益去学堂开蒙，可他开窍迟，还未觉到读书的好处，至今也就囫囵读了些论语、尔雅、诗与书。
药铺还收留了一个傻子，是前年随着边关流民逃亡而来的，看上去年纪二十多，不知从何处来，说话不能成句，一身蛮力，会些简单的活计，掌柜不在的时候能帮着照看铺子。自己唤自己罗三，大家也就这么叫他。
深秋，草木凋零，寒风有些萧瑟。这天，和平常一样，天刚蒙蒙亮，沈益就在甜梦中被推醒了。他知道喊他起床的人是罗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含糊地说：“我再睡一刻。”
罗三看着沈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那张白嫩的、惺忪的睡脸，一副就是不肯起床的模样。罗三站在床前呆立了片刻，又坚定地伸出大手推了推团成一团的被窝，说：“不起，夫子，骂。”
罗三耐性十足，连推了几十下。沈益本来还躲在被窝里装鹌鹑，他脑仁都被晃得疼，终于被烦得不行，一把掀开了被窝，从床上跳了下来，抓过外衣胡乱穿了起来，不耐烦地嘟囔：“起了起了！”边动作边问：“我爹呢？”罗三挠了挠头，艰难地回忆说：“二……二更。”
沈益便心下了然，他父亲定是昨夜又出急诊，深更才回，此刻定在补眠。他转身又快跑几步扑向了厨房，一把揭开了灶眼上白气腾腾的锅盖，瞧了一眼，嚷嚷道：“罗三儿你又把面煮糊了！”罗三面对他的指责，习以为常，憨厚一笑。沈益倒也不嫌弃，呼呼地吃了一大碗，抹了把嘴，抓起书包就往小院后门奔，再耽搁一会就真要迟到了。
罗三还留在厨房收拾沈益的面碗，这面碗不甚干净，里面还残着些汤面，罗三都囫囵喝了。
他只听得沈益不知收敛的脚步声“砰砰”作响，然后跟往常一样又把小院的旧门“吱嘎”一声地踹开了，却又忽然听到了沈益的一声大叫，才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惊得罗三差点把碗摔了，连忙也跑出来看。
只见小院后门外，沈益正蹲在一个昏迷的灰衣人身旁，给这灰衣人试鼻息。灰衣人平躺着，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剑，无鞘，沾血。大片的血迹从他背上渗到地上。
罗三吃了一惊，不知作何反应，张大着嘴不知该不该喊。沈益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用气声说话：“别嚷嚷。”罗三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跟沈益大眼对小眼。
此刻沈益虽然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都快调到嗓子眼了。但他觉得在自家门口捡到个半死不活还带着兵器的伤者可是件“大事”，万万不能怂。
伤者还有鼻息，虽说是活的，可是明显也是进气少出气多了。沈益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这人约摸二十一岁上下，双目紧闭，英俊的剑眉深锁着，体格修长，武人打扮，满身尘土。沈益断定，他一定是个会武功的人。
沈益按着狂跳的心，脑子里乱哄哄的，先是假装正经的想这大概已经是他“平淡无波”的十年人生里头等刺激的事了，又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报官？城外聚集的流民都没有官老爷来管。
在假装没看见和救人之间，他纠结了一会。其实这倒不是他第一次在家门口捡到人了，罗三不也是他两年前捡回家里的么。于是他也没多做考虑就下定决心之后扭头对罗三小声地说：“找金疮药来。”
罗三犹豫着没有立刻去。
沈益又劝他：“快去。这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别耽搁。”
罗三被沈益严肃的表情惊得浑身一抖，连忙大步撒开去药柜找了药。沈益又指挥他把这灰衣人翻个身，罗三就也蹲下身来，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抓着这灰衣人的肩与腰，猛一用力翻了过来。
灰衣人被这一番折腾，伤口又迸了些，眉头皱得更紧。
在灰衣人后背，有一横贯约一尺的伤口，还在向外冒着血。
沈益让罗三撕了灰衣人伤口附近的衣料，小心翼翼地上了药。刚撒了一点药，药粉又被血化开了。沈益干脆倒了半瓶，才自己觉得勉强把伤口给敷住了。再扯下三尺布包扎住了伤处。
此时天光渐渐亮了，沈益觉得不能再拖延，不然周围邻居就该出门了，若是被看到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分辨。他就着蹲着的姿势，看着同样蹲着的罗三，眼珠子一转，说：“罗三，让这人先用你的床吧。”
罗三的床在柴房，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两块长木板垫着几块砖。罗三听了沈益的话，使劲摇头，那床是他的，怎可让别人睡。沈益又劝说：“等晚上睡了的时候你和我挤挤，小心不让爹发现，过了这几天等这人伤好了就让他走。”
沈益沾沾自喜地偷想，他早就向往侠士的自在逍遥，不用整天在学堂里看夫子的脸色，听说还有武功高强之士飞花走叶就可取人性命，足可让恶人闻风丧胆，让正义之士敬仰。这个灰衣人明显是个会武的，留他在自家，说不定他伤好了之后慧眼识珠觉得自己是个可教之才，便收了自己为徒，从此自己也走上一代大侠之路。
可他此刻倒没想到，为什么“大侠”会重伤躺在他家门口。
罗三就算是脑子再不灵光，此时也急了，谁也不能占了他的床！连比带划地摆手说不
沈益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别嚷出声！”
接着沈益又想到，这么一个来路不明、携带兵器的人放在家里，说不得会连带什么麻烦。他又想到了个主意，安抚罗三道：“行行，那就不放在你那里，你帮我把他搬到前面那座废道观。”
罗三这才平静了下来，还略带些委屈，把这灰衣人狠狠地抱了起来，灰衣人就算是昏迷中也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剑，沈益看了愈发肯定这是个“大侠”。
沈益一直看到罗三把这灰衣人藏在废道观的后殿里，这才放心，又叮嘱罗三把家门口的血水给洗了，警告他不要告诉别人就连父亲也不行，然后抓着书包，急匆匆地奔向学堂，才跑了几步，又回头嘱咐道；“记得给这人送碗面来。”罗三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门前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