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接下来三五 ...
-
接下来三五天的旅程中,沈益对于周边的景色渐变是愈发的好奇。
尽管仍是冬天,人间四处自然皆是万物休养草木枯黄,淮南自然也不例外。但沈益愣是从这尽皆相似的枯黄萧瑟之中觉察到些许不同于家乡的生机与盎然。至于人文建筑的风格更是随着他们向南的推移而显得柔和婉约起来,亭台楼阁笙箫曲瑟都自有一番羞涩的情绪。当然,沿途所见的姑娘小伙的眉眼也是愈发清秀可人,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淮语也渐渐地变得艰涩难懂。
等他二人行至靠近扬州地界的郊外,尚未进城便已感受到这番“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的风光。
沈益不由得感叹:“江南也是这般美景吗?”
燕汝君笑了:“略有不同。淮南这一带在地理上不南不北。体现在景致上,是南秀北雄两风并存。至于这儿的人,你可更不能小瞧,既有文枢江左的美誉更有当年举城讨伐武后的义举与气节。纵有‘扬一益二’的奢侈之名在外,亦不能认为满城皆是追名逐利之辈。”
行到此处时,城外流民早已少之又少。进出百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中估摸着有一半身着绫罗绸缎,而另一半至少也都着装整齐,来来往往难见愁眉苦脸之人。
燕汝君牵着沈益进了城。方才被高大城门挡着了视线,沈益甫一进城就发现城西屹立一座高楼,远看足有百丈之高,可谓美轮美奂。高楼外墙在晨光沐浴之下流光溢彩,令人几乎目不能视。沈益才盯着看了两眼就觉得眼睛刺痛。
燕汝君连忙帮他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道:“那是寻鹿台。前年扬州太守上奏说扬州城郊有人看见白鹿出没,皇上认为是吉兆,大兴土木建了这座寻鹿台,极尽奢靡,墙上贴的都是琉璃瓦片,寻常人难以直视。”
沈益嗤笑一声:“那后来白鹿找到了吗?”
燕汝君叹气:“自然没有。那处场所如今已成为行宫,皇亲贵族出行可去那里下榻。”燕汝君语毕时看见沈益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小小年纪想得太多,又急忙说:“我先带你去找姑父姑母早些安顿下来吧。”
沈益记得姑父姑母上一次来信已是两年前,信上说他们开在东圈门的李记布料店生意十分红火。燕汝君和沈益两人便先前往东圈门。
东圈门这一带实在是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开满了大小商铺,这对沈益这个原先只熟悉家乡集市的小孩是个不小的冲击。燕汝君见了也有些头疼,这一带卖布料的商铺少说也有大小几十来家,放眼望去也没有哪一家的招牌写的“李记”,于是只得一间间地询问过去。
谁知问了三四家都没有打听到,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纷纷摆摆手说不知道。
直到来到一间小铺子。那掌柜是个老实憨厚的年轻人,一听到燕汝君问起李记布料惊得手都不知往哪摆,低着头不敢看他俩。
燕汝君心知必有内情,摸出一粒碎银递给他:“我们不过是那家铺子老板的远方亲戚,赶路时路过扬州,想与他们见个面叙叙旧罢了。”
那年轻掌柜犹豫片刻才终于鼓足勇气收下银子,并请燕汝君和沈益二人来到内室,低下了头来小心翼翼地讲了来龙去脉;“李记布料其实原来在此处开得好好的,他们夫妇俩就在我家对门做生意。两年多前,就是修造寻鹿台的那会,忽然有红莲教的人找上门来,说是那年要在官府赋税之外每户多抽两成的利,我们起初当然都不同意,还联名告到了官府,哪知道官府不仅打了我们的板子反而连同红莲教一起威逼我们,说是红莲教多要这两成的利是为了协助官府修造寻鹿台的,若是我们哪家铺子敢不交那么红莲教无论对我们做了什么官府都管不着。”
年轻掌柜偷瞄了眼燕汝君的脸色,接着说:“我们其余人便都认了这个霉头把当年的份额给交了。老李他们夫妇俩本来也是忍了这口气要交的,谁知正在红莲教派人来收钱的前夜,老李家中遭了贼。红莲教来收钱的时候,他们俩人还都不知道钱被贼偷了,结果去藏钱的角落一模——都空了。其实遇到这种事情咱们邻里间互相帮帮忙也都是应该的,谁知那红莲教为了立威,二话不说就当场将老李给打死了,收缴了李家的铺子,赶走了李家媳妇。等后来我们这些老邻居偷偷要去寻李家媳妇的时候便无论哪儿都打听不到消息了。不瞒您说,这寻鹿台虽然造好了,可这红莲教啊,直到现在还在咱东圈门这一带抽提成呐,一年至少来盘剥两三回呢,这几条街上还有哪家敢提当年李家的事啊。”
这年轻汉子把话一口气说完后,抬眼一看,这……这么俊俏的小娃娃怎的哭了啊!
燕汝君拱手致谢,随后立刻带着沈益走了。
客栈里,沈益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燕汝君看着眼泪簌簌不止的沈益,心疼地不知从何安慰,只好一直紧紧握着沈益的手,重复说道:“你以后和我一起,我和柔儿保你二十年安稳无虞。”
也不知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之后,沈益忽然开口了,哽咽地说:“没有用的。他们只会把我、把你往绝路上逼。”
这话让燕汝君忽然想及自己这么多些年来所经历所见闻的不公不平之事,心底涌上一阵难过。
“总有一天,我会屠尽这天下丧失良心的狗辈!”沈益狠狠地擦干眼泪。
燕汝君也被激得心潮澎湃:自己行走江湖的这么些年里,不也是始终坚守这样的信念吗?可惜如今也算是心灰意冷罢!
可他仍感到动容,于是他紧紧地抱住沈益,把酸涩的鼻子顶在沈益弱小的肩上,说道:“你能不拘泥于报仇……能这么想很好。”
沈益轻轻伸出双臂,虚虚环住燕汝君宽阔的背——如今这已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