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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路环节 苍茫云海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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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黄河岸,思归路漫漫。
沈益清醒时,看到的就是这幅苍凉景象。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颠簸着,但好在背靠着另一幅温热的身躯,这朦朦胧胧传来的暖意像极了自己模糊记忆里的母亲,令他连一只小指头都舍不得挪动。
他仿佛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十分真实的噩梦,梦里自己救了个绝世大侠,然后不知怎地罗三受了刺激在大街上打死了人,父亲莫名其妙死在监牢里,他隐约觉得这些事情都有关联,于是拼命地想其中的因果关系,还没想明白紧接着梦就醒了。
直到清醒,沈益终于清楚地想起,这不是噩梦,这些事情实实在在、刺骨剜心地发生了,从此自己真的成了孤儿。
燕汝君感觉到怀中的孩子醒了,连忙勒马,抱着孩子翻身下地。
但燕汝君蹲下身后看到的是沈益泪流满面的脸庞。
接着沈益如同失去神智一般使出全身力气提拳击打燕汝君,毫无章法但充满着报仇的恨意与决心。燕汝君只是静静地蹲着让他踢、让他打。
沈益很快就发现自己这点力气对于燕汝君就如同轻落的羽毛似的,燕汝君仍是那副温柔的、可惜的神色,这沉静如水的面容与怜惜的表情更加激怒了沈益,于是他直接挥拳打向燕汝君的脸,燕汝君没有躲,漂亮的、高挺的鼻子被打出了淤血。
沈益简直要怒急,只能让敌人留点鼻血的报复简直是可笑的。于是他抱着不想继续出丑的态度停止了这些无谓的攻击。
燕汝君待他冷静下来后,轻轻地又将他抱回到马上,让他坐在自己身前,轻声说:“错都在我。但无论如何请你不要让你爹担心。”
听到“爹”这个字眼,沈益再也无法自控,嚎啕大哭。
燕汝君忽然策马疾驰,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像刀片似的刮擦沈益的脸庞,将他的眼泪甩在身后、散在风中。
沈益不躲不避,正面迎着这冷风,严峻的天气如同父亲常用的藤条,鞭笞着他不能轻弹眼泪,他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这其实是他第一次骑马,马上的视野绝不同于步行,周边景色飞快闪现与倒退,让他猛地发觉原来天地并不只是开德府一座小城。他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开了小差,原来骑马或许可以用来丈量天地之壮阔。
身侧的黄河水奔涌怒号,仍叹故乡水,千里送我行。
马蹄飞奔,直到靠近一座高大城池。沈益远远地看去,认出了城门上的字:应天。他的心瞬间狂跳几下,他早先就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座名城,当时他还十分羡慕那人,幻想自己长大后也定要来游玩一番。
可转瞬间他的情绪又低沉了,自己现在不过是以一个流民的身份路过此城吧,一个人一旦失根,纵使遍历山川、游历四海,那便只如漂荡的浮萍一般,随波逐流,不知归处。
燕汝君低头看见沈益眼里的失落,开口道:“人生短暂,心胸所及方为人之所及,左右不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沈益正在暗自咀嚼这句话,就被燕汝君抱下马,牵着手去排队进城。沈益发自内心憎恶燕汝君,本来想甩开他,可手却不能挣脱分毫,只能随他去。
进城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因为最近几日从潼关外流浪来的难民太多,小城过冬本就困难是不大可能开城门放流民进城的,于是大多流民都是奔着应天府这种大城而来。
燕汝君牵着沈益混在流民群里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守城的军士就大声嚷嚷着说今日城门就要关了要进城的明日再来排队,还说流民要把户籍纸都给准备好了查核无误才可放行。
其实开德府这种小城比应天府要严苛多了,沈益他们逃出来的那几日都是城门紧闭丝毫不漏,既是要堵燕汝君也是防流民进城,但是罗剡从来不顾及这些,他都是找空子翻墙进城,不然他倒能早些察觉潼关军情紧急;可惜燕汝君显然不是罗剡这个脾气,本来还耐心地牵着沈益等,现在看城门要关才有些急了,生怕沈益在外等得着凉,难得破例悄悄hui*赂了守卫才进了城。
沈益本来都快不耐烦了,直到进城,入眼的是一片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十里长街之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应天府不愧为陈朝的南京,八街九陌、一派繁荣盛景,他惊讶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喧嚣繁华的景象!。
燕汝君牵着沈益缓缓走在繁华街景之中,这一幕纵使在多年后也依然深深地烙在沈益的心里,正是从那一刻、那一幕起,沈益开始了他漂泊的一生。
燕汝君似乎很熟悉地形,很快便带着沈益来到一家小客栈。客栈房间简洁明净,燕汝君差使小二打来热水,他见沈益兀自站着不动,就亲自动手要帮沈益解扣子。
沈益被这忽然伸来的大手吓了一跳,连忙躲开。燕汝君就点点头,说:“那你自己来吧。”
沈益就三下五除二脱了脏衣服跳进桶里,溅出一地水花。他其实压根没心思洗澡,随意搓搓就要跳出来。燕汝君摇头笑笑:“我在水里加了药,你多泡一会。”
沈益这才嗅到热水里的药味,辨认出来是柏子仁、合欢皮这几味安神的药,此时他方也觉得累了,就努力精心多泡了会。
水汽氤氲,沈益郑重开始思考起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以及更远的未来。他终于觉得自己怨怪燕汝君和罗剡其实是懦弱的表现,因为如果没有自己多事的举动,那么这一切本也都不会发生;所以值得憎恨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想到此处,沈益拧紧了眉头,如果自己都要憎恨自己,那么一个人还有什么活头?这也绝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并且,父亲又教导他说好心并无错,那么这一切的一切又究竟错在哪一处?燕汝君和罗剡其实并无真正的过错,说到底燕汝君是自己引进门的、罗剡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杀了那个辽人,所以,红莲教、太守和那几个辽人才皆是该不得好死的角色。
室内灯光摇曳,水汽弥漫,沈益渐渐地想得明白了,稍有放松便沉沉地睡去了。朦朦胧胧中,有个高大的身影将他从水里举了出来,仔细地帮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穿上衣服,再轻柔地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第二天清晨,沈益早早地醒了,却不料燕汝君起的更早,他已经把自己梳洗打理得十分整齐,正在一丝不苟地帮沈益洗衣服,整个屋子弥漫着皂角的香味。这令沈益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回到了母亲仍在的小时候。
沈益侧躺着,枕边摆着一张字条,他伸手取来。这一点响动立刻传到燕汝君耳朵里,他微微侧头,侧对着沈益说:“我昨日帮你准备衣服时发现的,应是罗剡写给你的。”
“潼关赤羽军风字四营,罗剡。”
寥寥几字笔力劲挺、筋骨俱备。
沈益默默地将纸折好,放在口袋里。“我从前都不知原来大侠还得自己洗衣服。”沈益盯着燕汝君忙活的背影由衷地说道,以前在家中时全家人的衣服都是罗剡放在水里搅和几下晒干了就能穿的。
燕汝君闻言却略觉尴尬,以为沈益也嫌恶自己的洁癖并且讥讽自己当初在开德府时让他出去买成衣一事,于是默默低头不语。
“燕大侠,我父亲的尸首现在何处?”沈益忽然问。
燕汝君回答:“罗剡说葬在城外野郊了。”
“您能教我武功吗?”
燕汝君有些诧异,问:“为何?”
“报仇。”
“那两个辽人已经被罗剡杀了,至于……那个追杀我的邪教中人,也已经被我杀了。”
“可是还有太守。”或许还有你。沈益咽下了后半句,虽然他知道燕汝君没错。
“那是朝廷命官,如果杀了他我们几人都要背上通缉,这一路都不得安宁;单凭罗剡那晚闯的祸,太守为免自己与红莲教之间的勾当显露于人前他是不敢闹大的,这也利于我们如今的情形。更何况,就算是报仇亦不可滥杀,太守那般的恶行终有一日会被揭发,到时国之法度自会予之惩罚。”燕汝君所说即所想,他此刻满心只想与未婚妻团圆此后安宁一生,行事自然愈低调越好。
沈益有些激动:“你不必这般劝我,我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杀父之仇我必要亲手来报。”
燕汝君沉默片刻,继续劝说:“可是你爹让你去扬州找姑父姑母便是期望你从此远离纷争、平安踏实一生。”
“就算我像我爹那样老实本分就能平安无事了吗?我发现纵使自己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找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自己本就是一只待宰的肥鸡。”
沈益的口气渐渐慷慨激动了起来:“我不要再像我爹那样跪着死,我想站着活!”
“我可以教你一些防身功夫。” 燕汝君暂且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