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14、新角色出现 谦谦君子燕

　　谦谦君子燕汝君向来说到做到，先教沈益前后手底掌直击、摆击、上击这几个动作，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在手中像是能幻化出无穷变化，但他教导沈益谨记以不变化万变的道理，先将这几个动作百遍、千遍、万遍地练习熟练了，方可继续学习更深层次的招式。

　　燕汝君伤还没好全，教好后便静静打坐养伤。沈益便一个人苦练，先将每一个动作如同复刻一般出手练习百次，等这一遍下来他已经满头大汗，胳膊软绵绵地像是快要抬不起来。但沈益用袖子擦擦汗，一声不吭地继续练。

　　父亲的死给他带来的伤痛并没有在那一场痛哭中完全地发泄出来，他将那一股自责与对未来的期许通通发作在这一遍又一遍的机械动作中，以汗水代替泪水。

　　一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傍晚时燕汝君睁开双眼，发现沈益已经快要累地摇摇欲坠，心中恻隐之心更甚，于是立刻制止了沈益令他不可急于求成。

　　当燕汝君催促沈益去洗澡时，沈益半天没有回应，燕汝君仔细一看，这家伙原来直接累得睡着了。

　　其实燕汝君早就觉得沈益是有学武的根骨的，再加上年龄也不大，若不是自己已被逐出师门，只怕会真的生起爱才之心收他为徒，不像如今情况之下只能教他外功功法而不能传授门内心法。

　　燕汝君犹豫了一番，或许直接将沈益带到门派托付给四师弟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惜已经答应要将他送到扬州。

　　燕汝君怕沈益着凉，直接将沈益的衣服*剥了放在热水中。水汽之中沈益天生的好相貌被衬得愈发突出，燕汝君心想还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孩，他翻检过沈益的衣服，觉得没一件好的，于是将自己原先被划破的灰衣就着沈益的身板粗粗地改了一下。做完这一切，燕老妈子才放心地结束了这一天的生活。

　　随后这一个月，燕汝君和沈益便如此断断续续地边赶路边教习武功。燕汝君的外伤已经无碍，而沈益天资聪颖勤学不辍，已经将燕汝君教授的翻云玄天掌法掌握了，使出来倒也有模有样，纵使没有内功傍身，也勉强可以与普通成年人相较。他俩不日便要进入淮南西路，离扬州已经不远了。

　　这一天，他们在前往楚州的官道上赶路。

　　时节已近深冬，这天倒是难得的好天，阳光虽弱但聊胜于无，沿途的鸟雀叽叽喳喳。沈益也难得忘却仇恨，心情舒朗，骑着白马哼着小调。

　　这匹马正是当初罗剡从太守府衙中抢出得马，沈益很喜欢它，起名为绝影，来源于史书中曹操曾经骑过的一匹名马。

　　沈益和燕汝君这二人的关系倒也是如冰雪消融搬渐渐缓和，虽然沈益心中仍然梗着根刺。自从遭逢巨变以来，沈益的性情也有些变化，原先他只是寡言不轻易表露情绪而已，其实仍有不少孩子稚气。而如今他从内而外都变得沉默谨慎，难开笑颜。燕汝君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常常思索如何改变沈益的低沉心绪，今日难得见到沈益舒展心情，燕汝君也是笑颜微展，竟甘愿以当世武林高手的身份为这稚子在前牵马引路。

　　沈益身上穿着的正是燕汝君改小了的灰袍，起初沈益只觉得这灰袍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穿了几次才察觉这灰袍原来不仅材质难得而且内侧绣有暗纹，简直是通身的低调奢侈。

　　所以沈益有些好奇地问：“燕大侠，你们白云山是不是很富裕？”

　　燕汝君摸摸鼻子：“确实还算宽裕。我们在各地有不少产业。”

　　“你们这么会做生意真的是道*士吗？”

　　“是不出家的道*士。白云山其实更似武林门派。”燕汝君心底准备了一通长篇大论，刚要为沈益介绍道家与道教的种种分支与连系，就被另一个问题打断了。

　　“那也就是说燕大哥你还能娶妻咯？”沈益从马身上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这孩子，倒是挺会提问题。燕汝君无奈回答：“不错。我已经定亲，她在杭州。”

　　“那……她是什么样的？大家闺秀还是江湖侠女？总之一定很美。”沈益这话倒是一点也不虚伪，燕汝君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性格又温和体贴总替别人着想，能配得上的姑娘定然差不到哪去。

　　“她名叫唐柔，出身于武林世家、杭州的小唐门。”燕汝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掩不住的内心欢喜。他二人郎才女貌，本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佳偶天成。

　　沈益微微羡慕，“燕大侠你这次去是要找她成亲？”

　　“不错。”燕汝君忽然踌躇了，“可惜准备送给她的礼物被我弄坏了。”

　　“是什么？”

　　“一支手镯。”燕汝君略显苦恼地说。

　　“可以去请工匠重新打好啊。”沈益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工匠世家”出身的好朋友王小胖，有些想念，“我有个好朋友，他虽然是打铁的，可他的手真巧，甭管是金的银的铁的铜的木的竹的，他都能做。”

　　“那个手镯其实没坏，只是里面藏的银针被用了，那些银针才是真正巧夺天工之物，实在难在市面上重配。”

　　“那原来的银针都是哪来的？你还去那里买不就行了。”

　　燕汝君摇摇头：“一是没有那么容易制作，二是天工坊很难再给我面子。”天工坊到底是一个全江湖人都得巴结的地方，一个势单力薄、无依无靠的江湖人是很难上门求取宝物的。

　　“燕大侠你这就想多了。我以前听戏文上说，只要一个姑娘喜欢你，不管你送什么给她她都欢喜。”沈益安慰道。

　　燕汝君大笑：“你这小孩，总是装作少年老成。”

　　沈益有些恼怒地不再答话。

　　正当他们两人闲聊时，发现路边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其实他们这一路遇到不少难*民，据说都是从潼关逃亡而来，可见潼关战事惨烈。然而从潼关向东南方向过来的绝大多数城池都是紧闭城关不肯收留难*民的，既是因为绝大多数难*民身无长物，也因为时节邻近过冬，没有哪座城池的钱粮富余到能无偿接收这些难*民。所以燕汝君和沈益这一行沿途目睹了无数难*民饿*死在城门三尺远处却无人敢开门接济的惨状。

　　这也是一直快到楚州沿路仍有难*民赶路的原因，当然，剩下的这些都是在熬过寒冷与饥饿之后就快只剩下半口气的流*民了。

　　“救吗？”燕汝君问沈益。

　　一路上遇到这类情形燕汝君往往会这么问沈益。沈益甩过几次脸子，说明明都是你的钱你买的粮为何总要问我。燕汝君每次都回说‘我们一路同行我不能擅自决定’云云。这么几次之后沈益也懒得和他辩，都是自己开口决定。

　　燕汝君虽然下山时带了不少财物，但如今也只是坐吃山空，所以沈益如果见到落单的流*民才会说去救，如果在流*民集聚之地便不敢轻易开口说救。

　　这次沈益见对方只有一人，而且还是个小孩，就点点头，果断说救。

　　于是燕汝君将他抱下马，从随身包袱里摸出半块面饼。两人走上前去，发现那小孩看上去比沈益稍微大点，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发出恶臭味，昏倒在地上。燕汝君略微叹息，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凑到那小孩鼻前晃了晃就收起来。不一会，那小孩便咳嗽着醒来。

　　沈益心中觉得这小瓷瓶略神奇。

　　燕汝君将面饼和水递给小孩。那小孩显然饿极了，二话不说拿起就啃，差点噎着。

　　待到那小孩差不多吃饱。燕汝君问：“你是从哪来的？”

　　这小孩灵动地转了转眼珠，声音十分嘶哑：“渭南，昨天我和家人走散了。谢谢大侠救命。”

　　“在哪走丢的？我带你去找回家人。”燕汝君关心地说。

　　“多谢大侠。不过我们一家原本是要去楚州的，听说楚州肯放一批流民进城，城中还设了善堂，我打算去楚州等他们。”小孩一抹全是干粮渣滓的嘴巴，乖巧答道。

　　“我们二人也是要前往楚州，不如同行？”燕汝君好言相问。

　　“太好了，谢谢大侠。”小孩雀跃地说。这话从他嘶哑的喉咙里说出来简直有些难听，沈益发自内心地嫌弃了一下。

　　燕汝君从地上拉起小孩，问他姓名。

　　“我叫李明。”

　　“李明。不错的名字。”燕汝君温柔笑道，这一笑让李明的眼睛都快看直了，呆呆地盯着燕汝君。

　　这一幕被沈益看在眼里，在心里直撇嘴，这名字哪儿好了？简直虚伪。还有这个李明也忒没见识，跟个呆子似的。

　　“那你就先和我家小孩一起骑马吧，马儿很乖，你不用怕。”燕汝君先将沈益抱上马，再看着脏兮兮的李明，踌躇片刻，也弯腰抱起，同时打算一进城就找个客栈洗澡换衣服。

　　绝影不满地打了两个响鼻，侧身过去不肯让李明上马。

　　燕汝君刚想安抚绝影，李明却连连挣扎：“它太高了，我不敢。”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燕汝君将他放下，李明顿时欢呼。沈益也实打实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