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驱狼吞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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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上众人，有百无聊赖者——梁子翁、灵智上人对家国之事不甚了了，此时听来昏昏欲睡；有不屑一顾者——侯通海、沙通天自认大金一统天下指日可待，蒙古之说，不过是女人呓语；有若有所思者——彭连虎见完颜洪烈沉吟不语，更对金国往事有所了解，此时闻言，不由暗自沉思；还有如坠梦中者——欧阳克自王洛出现后，便心不在焉，好似神游物外，王洛在身侧落座之后，脸上神色更是变化不停。
当年女真族势微，附属于大辽，然而辽天祚帝昏庸无能，辽庭索求无度，任意鱼肉他族，故而完颜阿骨打统和女真各部，起兵反辽，与大宋合力夹击，终于一举击破大辽，建立大金。时随事转，如今女真族声势威威，不复当年窘迫，只是，昔日之大辽，不就是今日之大金；昔日之女真，不就是今日之蒙古么。自己如今视蒙古为野人，当日女真又何尝不是契丹眼中之野人？
王洛察觉完颜洪烈神色变化，知晓完颜洪烈已经心有所动，举起酒杯，也不怕酒中是否有毒，一口饮尽，接着道：“据我所知，当年蒙古诸部混战，铁木真与其义父王罕反目成仇，札木合、桑昆率部攻打铁木真，其中也有王爷身影啊。”
当年自从与三哥完颜洪熙受命册封铁木真，完颜洪烈便视铁木真为大金潜在威胁，多年来有意分化、挑拨漠北诸部，致使漠北战火不断，完颜洪烈自己也曾经亲上战场。只是此事过去已久，也非寻常人能知，此时王洛说来，更让完颜洪烈心惊。
王洛接着道：“当年一战之后，王罕大败身死，部众皆降，漠北再无铁木真对手。铁木真就此一统蒙古诸部，在斡难河会见诸王，祭天加尊，称为‘成吉思汗’，意为与大海一般广阔强大。成吉思汗更是放言：‘要将青天所覆盖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场！’，不知王爷这些年来可有听闻。”
完颜洪烈脸色越听越是深沉，他早就知铁木真不可小觑，之所以急于获得武穆遗书，也是为了尽快解决南方大宋，再整合南北之力，一举剪除漠北蒙古诸部，扫平宇内。只是，如今听王洛细细说来，蒙古的威胁在他心中陡然增大，已经到了不能不除的地步了。
“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不仅武功出神入化，更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
“王爷谬赞了。”王洛轻笑道：“我不过是区区一个有心人而已。”
一番对答间，厅中气氛虽不算和睦，但也不复之前剑拔弩张。
厅中众人看出王洛此来，并非寻衅，暗暗松了口气。他们之前之所以敢于暗算王处一，乃是得知王洛已经离城，方才放心下手。却不想马上被王洛找上门来，此时见状，王洛不像是为王处一报仇而来，众人还当王洛尚且不知王处一之事，却不知王洛早已经光顾了梁子翁的药房，还顺手牵羊带走了梁子翁苦心栽培多年的宝贝大蛇。
不过厅上紧张虽缓，压抑更甚。
王洛一时口出狂言，却说得完颜洪烈面色阴沉，对金、宋、漠北稍有了解之人，如彭连虎等，也听得暗暗心惊。此时再无人说王洛是口出妄语了。
王洛继续道：“近年来，草原诸部苦金久矣。如今铁木真一统漠北，早已经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东征之日，指日可待。王爷当知草原部众，军民一体，闲时放牧，战时提刀，悍勇非常，而铁木真更征集勇武之士成军，日夜操练不停，一统漠北之后，练兵更紧，四杰、四勇、四弟之名，威震草原，其心在何处，王爷一想便知。”
一统漠北之后依旧练兵不缀，甚至犹有过之，铁木真之心自然不在漠北，更在中原！
“而铁木真也绝非有勇无谋之人，这些年来，他除了整顿武备之外，立文字、颁文法，更有无数有才之士投奔，铁木真均都大礼接纳。当年冒顿未能做到之事，铁木真一一做到，如此枭雄人物，只等飞龙在天之时。”
“反观大金，敌人已举刀向喉，却犹不自知。兵书有言，‘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乎无算乎？’如今蒙古对大金势在必得、了如指掌，而大金又对蒙古所知多少？这岂非多算对无算？铁木真于战阵之道实乃天授之才，辅以精兵强将，大金可当乎？至于大金兵力多少、将才优劣、朝政怎样，恐怕不用在下多说，王爷更加清楚才是。此外金宋多年来，血仇旧怨，罄竹难书，若蒙古效仿当年往事，远交近攻，联宋攻金，金国纵使挡得住蒙古，又挡得住宋蒙合攻么？”
完颜洪烈此时已经眉头紧锁，背后更是冷汗迭出。
金国立国以来，已有百年，女真勇士早不复当年之勇，一个个骄奢淫逸、不堪大用。族中人才凋零，不得不仰赖汉臣、汉将。而女真族人以少数统领多数，既不甘又不敢交出大权，致使朝争愈烈，更牵涉到立嗣之争，自己也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做事多有掣肘，缚手缚脚。军中也荒弛良久，十年前皇家亲卫便比不得铁木真兵将，如今敌越强，而我越弱，差距定是更大。至于联宋攻金之事，绝非纸上谈兵，联宋攻辽旧事在前，蒙古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王洛一番话，敌我之势娓娓道来，纵使在场的武林人士，也感受到了局势恐怕不妙，何况胸中沟壑颇深的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沉入自身思绪，手上握起的酒杯忘记放下，心中忧虑越甚，手上力道越大，只听得一声脆响，薄瓷所作的酒杯竟被捏出了缝隙，杯中酒液顺隙而出，滴滴答答落在桌案上，声音清晰可闻。
瓷器的破碎声唤醒了完颜洪烈思绪，注意到手上酒杯，让婢女换下新盏，清理桌案，拭净双手，向王洛说道：“小王一时失态，还望姑娘见谅。”
王洛摇头道：“王爷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之情，王洛感佩。”
“姑娘真知灼见，远超小王，如今登门，一定不是让小王死个明白的吧。”完颜洪烈苦笑道，“姑娘大才，还望教我。”
说罢，竟是走下坐席，到王洛面前，一拱手，竟要大礼拜下。王洛眼疾手快，托住完颜洪烈，说道：“王爷这是何意？”
完颜洪烈被王洛托住，只觉得明明一双纤细的手，却似有无尽的力量蕴藏其中，无论自己怎样使力，也动不得分毫。
“请姑娘教我！”完颜洪烈再次诚声说道。
“唉，王爷此举折煞我也。王爷以大礼待我，我自该有所回报。”王洛说着，向完颜洪烈道：“敢请王爷借西域地图一用。”
完颜洪烈立即让下人取来地图，展开。
这地图颇大，其中山川地形大致均在，甚至连蒙古诸部辖地也都有标识，铁木真部甚至还被画上了红圈，只是其中信息已经颇为陈旧，该是当年金国国力强劲之时所制。两个下人各持地图一端，立在厅上，王洛又要来笔墨，提笔行至地图面前。
完颜洪烈跟着行至地图面前，只听王洛道：“用兵向来有天时、地利、人和三项要素，如今地利、人和均不在我，唯有天时可用。”
“天时……？”完颜洪烈不由沉吟。
此时厅上其他客卿也不由聚集在地图面前，只见王洛提笔，往漠北再西处，笔下不停，不多时，又一个国家轮廓再现，其中山形地貌尽都勾勒其上。只见王洛最后在其中心处，落下“花剌子模”四字。
“花剌子模？”在场众人中，除欧阳克外，对西域了解，最远也只及漠北蒙古，再往西处，便就一无所知了。
王洛简单将花剌子模国情、民风叙述一番，让众人方才知更西之处，原来尚有如此国家。
“这个花剌子模可是唐时西域大食？”完颜洪烈出声问道。
唐朝时，中国对西域掌控力达到顶峰，万国来朝并非虚话，然而自恒罗斯与大食一战之后，高仙芝大败亏损，中原王朝彻底丧失了对西域统治权。唐之后，五代十国，中原乱战不休，再无力将势力延伸至西域，如今，只能从故纸堆中，得一点只言片语。
王洛摇摇头，否定道：“并非如此，当年大食国力日渐衰弱，突厥封疆大吏乘势割立，与唐末军阀割立混战别无二致，花剌子模便是其中最为强盛的势力。”
说到这里，王洛又向欧阳克道：“欧阳公子出自西域白驼山庄，想必对花剌子模有所了解，王爷若对在下方才所言有所疑问，可以询问欧阳公子。”
听到王洛说到自己，欧阳克恍然回神：“嗯、啊、是……”
自王洛出现后，欧阳克便神情大异，厅中众人早就对此收入眼中，此时见欧阳克如此模样，完颜洪烈皱了皱眉头，不再多言，转头继续问道：“姑娘如今提到花剌子模，又与蒙古有何关联？”
王洛说道：“花剌子模正是大金的天时。”
这次她也没继续卖关子，接着说道：“铁木真本早就有意攻打大金，于是遣使往花剌子模寻求和平共识，只是花剌子模杀蒙古商人在前，杀铁木真使者在后，已经彻底激怒铁木真。铁木真往花剌子模送去战书，上书‘你要战，便作战’，决意先行西征，这正是王爷之天时所在。”
王洛说到这个份上，完颜洪烈自然明白了王洛的意思。
只见王洛再次提笔，这次修改的却是漠北地图，河流、山貌、所属，凡有遗漏之处，一一添上；凡有错谬之处，一一修改。如今的地图与取出之时，大不相同，漠北、西域之地势跃然纸上，势力分布也明晰非常。
王洛继续说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供王爷参考。”
“愿闻其详。”完颜洪烈急忙说道。
王洛今日上门，令他惊喜不断，光是王洛道出的蒙古实情，便已经珍贵非常，如今这副地图，更是万金难求，想不到王洛竟还愿意出谋划策，这三项，令完颜洪烈实在喜不自禁。初时萦绕在心头对王洛、对蒙古、对大金未来的惊惧，此时都已经消散大半，信心顿起，只觉事情尚未到最糟糕的时候，自己还大有可为。
“下策乃是王爷趁蒙古西征之际，上达朝堂、下达边疆，修武备、覃恩信，趁此喘息之机，谨守边疆，待蒙古东征之日，拒敌城下。”
完颜洪烈闻言，不由皱眉，如此被动的做法，与他本心不合。
“此计最大的问题在于，蒙古西征之后，所获必丰，人口、马匹、工匠缴获必多，如今大金尚可用武器精良压制蒙古，西征之后，蒙古士卒历经大战，所存者定然更为精锐，而兵甲攻城之术也可自花剌子模处得来。大金纵可保一时无事，长久下来，在下无法预知大金是否安然。”
“愿闻中策。”
“中策乃是主动出击，趁蒙古空虚之际，领精兵攻入草原。”说道此时，王洛不由顿了顿，似在心头权衡。
完颜洪烈见王洛停顿，也不催促，静候王洛下文。王洛稍一停顿，接着说道，“兵贵精不贵多，所选之兵，必定要精于骑射、耐力超群、善于隐匿之辈，再择一良将领之。此行深入漠北，意在破坏蒙古后方，不在与蒙军交战。入草原后，避开蒙古大队兵马所在，多带火石、剧毒之物，放火草原，投毒河流，多攻击人马空虚的部落，老弱妇孺无需顾忌，尽皆杀之。如此一来蒙军军心必乱，铁木真西征再难得胜。”
王洛此言一出，其余众人不由侧目——想不到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出言布计却是如此狠辣！难怪方才不由停顿，非是心理变态之人，对是否献此绝户之计，恐怕心头依旧有些顾忌。
草原最重要之物，莫过于水源与草场，人马牛羊，都仰赖这两项生存，若真被金兵放火投毒得手，不说铁木真西征胜利，漠北草原恐怕会从此一蹶不振，其中所死之人，以万数计。
如彭连虎等人，江湖上血债累累，人送外号“千手人屠”，实际算来，也不过是杀了几百号人罢了。王洛此计一出，当得上是“十万人屠”了。当即，在场众武林人士，看向王洛的目光格外异样。
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王洛并不在意，战场征伐，又岂是江湖恩怨能比。此时若无法遏制蒙古崛起之势，他日蒙古入主中原，王洛不愿再见一次中原血流成河。崖山之后无中国，十万汉人跳海殉国，又岂是惨烈一词可以形容。元朝时蒙兵屠城无数，更是下令士兵，屠尽五姓之人，中间多少汉人斑斑血泪，实可称得上人间炼狱。若要在中原和蒙古之间选一处作为炼狱，王洛肯定选择蒙古。王洛甚至愿让金国一统中原，也不愿让蒙古入我华夏。
完颜洪烈毕竟是朝堂中人，更是亲上战场，王洛绝户计一出，便就在心中盘算是否可行，应派何人领兵，沉吟数刻，问道：“铁木真必定会留下重兵大将驻守漠北，又该如何突入草原？”
王洛笑道：“王爷勿虑。其一，铁木真西征所带兵马必是主力，留守兵力定然空虚。其二，铁木真绝料不到金兵会突然袭击漠北，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在我。其三，即使真有重兵把守，以有限的人力，如何能守无限的草原，茫茫草原，必有可以突入之处，因此王爷只需派小股精兵择草原空虚处潜入，则此计可成。”
“此计大妙！”听完王洛所言，完颜洪烈不由抚掌赞叹道。
接着，王洛又补充道：“此外，我还有十六字战诀留与王爷。”
“姑娘请讲！”完颜洪烈急忙道。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完颜洪烈将这十六字在心中慢慢揣摩，越是深思，越是觉得精妙非常，内中蕴含的高妙战术，非是一时可以琢磨得尽。
听完王洛中策，完颜洪烈已经信心大增，方才还觉得亡国之日，就在不远，如今却觉得蒙古似乎也并非坚不可摧。而王洛尚有上策，不知又该是如何筹划，完颜洪烈出声请教道：“敢闻姑娘上策。”语气恭敬至极。
“上策最为简单，择武艺高强、忠肝义胆之士，行要离、荆轲之事，服尸二人、血溅五步。铁木真方才崛起，蒙古底蕴不足，此时身边尚无武林高手护持，正是刺杀良机。而蒙古如今之情势全系铁木真一人，若此计得成，铁木真死，蒙古必起汗位之争，铁木真之弟合撒儿、铁木真之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托雷，俱都有继位的资格，又各掌兵权，如此一来，蒙古陷于内战，不战自溃。”
“好！”完颜洪烈听闻不禁出声赞叹，不禁再对王洛行礼，真心实意道：“今日得见姑娘，小王幸何如之！”
这一次，王洛没有阻止完颜洪烈行礼，听得完颜洪烈感谢，但笑不语。
三策说毕，完颜洪烈令人小心收起地图珍藏，又令下人重开一席。这次气氛最为轻松，既无江湖恩怨，也无国事纠缠，众人心中均有所得，就在宾主尽欢之时，完颜康突然闯入厅中——
“父王，母妃被贼人劫走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驱狼吞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