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经》涂四北

2、初遇二狗

　　许意在家整顿了几天就来到医院报道。他四年前从沧市医大毕业的时候便想象着有一天能到市医院工作，市医院是全是最好的医院，不管是环境还是待遇都是在别处享受不到的，但是阴差阳错因为各种不可抗力他还是到了耿家坡那个偏远的小乡村当了个“赤脚医生”。如今回来了，饶是许意平素对这些不上心，内心也是感到有些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被分配到了普通外科。同事有三个，一个四十多岁的刘大姐，一个三十出头的朱哥，还有就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叫唐凌。
　　许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面锦旗，心里期待有一天也能有一面书写着自己名字的映入眼帘。自己努力做的事情能够得到别人的承认，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正想着，唐凌过来在他桌子上一拍，说：“中午一起吃饭吧？给你接风。”
　　许意一呆，还没做得出反应来推托，唐凌便自顾自接上说“你这样就是答应了”，然后走开去找朱哥刘姐商量中午吃饭的事宜。
　　许意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那就算是答应了吧。”说罢抿抿嘴，继续收拾桌子。

　　今天是肖烟如上班的第一天。
　　其实肖烟如自己也有点懵，搬家那天顺手往南林公司的邮箱里投了自己的简历，没报什么希望就继续找其他的工作。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回信，信上说定于后天早上八点在公司进行面试。
　　肖烟如惊诧之余也没做什么过多的准备，找了件天蓝色的衬衫配上深色简单的外套，整了整前几天因为嫌麻烦去剪的长寸头，提前近一个小时到达面试现场。
　　面试的人挺多的，大多数人都在紧张地练习自我介绍，或者思考一会儿可能要问的问题。肖烟如也在一旁坐着，心里默默把一会儿的场景模拟了一遍，倒没有多么紧张。
　　大约过了一小时，工作人员叫到了肖烟如的名字。肖烟如起身捋了捋上衣拽了拽裤脚，深呼了一口气进了办公室，平稳走到面试官面前，把手里的简历调转了个，分别双手递交给三个面试官。
　　坐在最中间的面试官是个看起来挺漂亮的女人，一看就是职场女性，干练、有气质，桌子以上能看见的身材也不错。肖烟如在椅子上坐定，听到面试官说：“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三位面试官好，我叫肖烟如，今年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在学校时经常参加设计大赛也得过奖。计算机是我很喜欢的专业，平常也喜欢钻研些东西，对技术研发这块可以说比较有热情和信心。恩，就这些。”
　　......
　　肖烟如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公司通知上班的邮件。由无业游民到工薪阶级的转变，即使他现在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还是觉得很突然。

　　段嘉君站在自己办公室，走到窗台前俯瞰着整个城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沉思了会儿，拿过手机。
　　她盯着通讯录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名字随着屏幕变亮变暗，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电话。
　　“嘟---嘟---”听筒里提示音一声一声传来，段嘉君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紧张。十秒后，那边终于响起了人声。
　　“哥哥？”段嘉君满怀期待和忐忑问道。
　　“嗯。”那边背景很吵，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让别人听见有些摸不准他的情绪。
　　“哥哥......你回来我还没有见过你，要不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今天第一天到医院，跟同事约好了吃饭。”
　　“同事？吃饭？”段嘉君有点意外，“你这么快就和同事打成一片了？我记得你以前都没有跟同学一起吃过饭。”
　　许意转头皱眉看看正在忙活的唐凌，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自己是被耿家坡淳朴的民情感染得不轻。“那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不能吃饭我怎么见你啊，你回来我都还没有见过你，你都不想我嘛。”
　　许意没说话，想是不是应该直接挂掉电话。
　　段嘉君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撇了撇嘴角，心想怎么能因为四年不见就忘了她这个干哥哥是什么德性，于是飞快说：“好吧好吧，那许意你吃完饭来找我好了不准拒绝，总经理办公室我等你哦~”
　　还没等许意推拒段嘉君已经挂掉了电话，许意叹口气转身回饭桌。五味杂陈，亏欠颇多，无从下手，本能隐藏。许意对这个妹妹及其身后一家从来实在不能做到肆意自如，也就习惯逃避了。离开的时间太久，他一时还不想从自己给予的快感中解脱。
　　“上哪去了你？饭都上来了就等你呢，快坐下吃饭吧。”唐凌看到他进屋故作嫌弃地说。
　　“嗯，不好意思了真是。”许意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带着带有歉意的笑容。
　　朱哥见他认真了，连忙给他倒上一杯水，说：“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嘛。下午还要上班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了。来，为小许的到来干杯！”
　　“干杯！”
　　许意看着对面唐凌言笑晏晏，笑容满面不知忧愁为何物，之前心里的郁闷和歉疚也消去了一大半。
　　“干杯。”他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虎牙。

　　吃过饭和他们告别后，许意就打了个车到了南林集团楼下。进去后看见前台正和旁边的小伙子谈笑风生，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引得前台笑靥如花。
　　许意走进，向前台微微一弯身子道：“你好，请问总经理办公室在哪里？”
　　前台看见来人连忙收起笑容，微笑说：“您好，请问您与总经理有预约吗？”
　　“是你们总经理叫我来的，告诉我办公室在哪就好。”
　　“您就是许先生吧，总经理打过招呼了，让我直接带您过去，请您这边来。”说完动身带路，一边含笑看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后离去。
　　肖烟如也回以笑容，然后视线就定在许意身上，笑意慢慢隐去。那人看起来二十中的样子，身上有种淡然的气质，应该是个知识分子。既然是总经理预约的人，应该关系也不一般吧，肖烟如挑眉，轻轻一笑也上楼去办公室了。
　　许意进门便看见段嘉君的背影站在窗前，嘴里哼着歌给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听见门的响动连忙回过身，挥手让前台出去。
　　许意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任由段嘉君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他。
　　“好久不见啊哥哥，乡下四年过得不错吧。”
　　许意转头，看见段嘉君龇牙咧嘴的笑脸，不知道这吊儿郎当的德行是怎么当上总经理的。
　　“所以南林集团的总经理不知道给四年不见的哥哥倒杯水吗？”
　　“哦！”段嘉君才反应过来似的蹬着高跟鞋去给许意倒了杯白开水，“办公室没有橙汁，你先将就下吧。”
　　“嗯，”许意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耿家坡也没有橙汁，还不是喝了四年。”
　　段嘉君听到这话顿时像蔫儿了的西红柿，嘟嘴道：“干嘛啦一直提,不就是我让爸爸把你派去那里干了四年嘛，谁让你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再说你也没有损失什么嘛。”
　　不知道为什么，许意看到段嘉君这副看似无辜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句“你失去的不过是一条腿，紫菱失去的是她的爱情啊”。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吗？要说什么？”
　　“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就是想见见你。”
　　“那你现在看完了吗，我今下午还要上班要快点回去。”
　　段嘉君一听把眼一瞪，“干嘛这么急啊，难道是急着回去见什么人？你还和同事一起吃饭了，一定有女的吧？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你同事了。”
　　许意看着了她半晌，放弃了什么似的转回头呼出一口气，不想再与她争辩，起身欲走。
　　段嘉君见势赶忙拦住，说：“怎么刚来就要走啊什么还没说呢，我还没有跟你说我有多想你。”说着就要往许意身上扑。
　　许意直接用手撑开她的头，由于身高悬殊，段嘉君即使用全身力气都向许意身上扑去，她的手还是没法碰到他。同时听到他的声音传来：
　　“段嘉君你不别再闹了，我永远还是和四年前说过的话一样，不会和你在一起，永远把你当妹妹。如果你以后不愿意见我的话可以继续，我不奉陪了。”
　　说完他往后一退，段嘉君扑了个空冲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慢慢变轻远去。她缓缓直起身，脸上的失望没有一点隐藏，果然不管是装文静还是发无赖，都得不了这位大哥的欢心呢。
　　许意走出办公室后快步向前走着，走到转弯处突然被大力往后撞去，还好他反应及时，后退一步后就往旁边一跨，没有被那人撞倒。抱着一大摞资料的肖烟如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直直地向前倒在地上，手中的资料也撒了一地。
　　肖烟如双手一撑坐在地上，抬头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冒失，等看清是刚才那人时，心里一惊，说：“你......”
　　他话还没说完，许意就帮他把后面的话补上了，“走路不长眼啊。”
　　许意没认出他就是刚才在前台遇到的男生，此时对撞到也没什么恼怒，还自以为打趣了一番把肖烟如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在肖烟如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是玩意儿，心里呸了一声，手撑地坐起来收拾资料，毕竟副总要的急，去晚了就是面临工作不保的危险。
　　许意看着他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一些爽快，嘴角慢慢上扬。鬼使神差地，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推到拐角后面静静站着，头微微向前伸，好像在窃听什么秘密。
　　等肖烟如从副总办公室出来，人也变得灰头土脸的，副总一大男人竟然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中年妇女更年期的风范，进去了五分钟挨了四分半的骂。肖烟如脸皮虽自认为有点厚，上班第一天也是觉得没脸。
　　正灰溜溜走着，在拐角处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整个人第二次向前扑去。
　　肖烟如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手撑住身子以免摔到脸。但还是太晚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肖烟如有点吃力地坐起来，揉揉手肘和膝盖。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移，正好刚才被自己撞到的那个人正笑着把腿收回来。
　　肖烟如顿时火起，“蹭”地站起来把许意推到墙上用胳膊抵住他上身。
　　“神经病啊你！干嘛故意绊我！”
　　许意还是笑着抬手把肖烟如的胳膊推开，整了整衣服，说道：“刚才你撞我一下，这样扯平了。”
　　肖烟如简直理解无能，面无表情看了许意半晌转身就走，但还是被许意追上了。
　　“作为补偿你送我回去吧？”
　　肖烟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我补偿你？我没碰瓷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和时间占用费就不错了。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真的，我现在回不去，刚从乡下来市里，不知道怎么回去，别人送我来的。”
　　肖烟如只得说：“我没车，没法送。”
　　“那你平常上班怎么来？”
　　“骑电驴。”肖烟如还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没事，我不嫌弃。”
　　肖烟如叹了口气，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许意：“大哥，我现在上班呢走不开，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许意也停下说：“老弟，因为我真的回不去。你总经理那边我给你摆平就是，你只要把我送回去就好。”
　　肖烟如知道他刚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对他能让自己不挨骂的能力将信将疑。但许意缠得紧只得答应去取车，许意则站在公司门口等他过来。
　　段嘉君在六楼抱着胳膊正好看到了许意被肖烟如用电动车载走的一幕，表情微妙，目送他们慢慢骑远。

　　两人一路无话，肖烟如只顾在前面面无表情地骑车，微蹙的眉头能看出他心情有些不悦。他不说话，以许意的性格他自然也不会开口，只是自己心里也疑惑，不知道怎么就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伙子这么反常，甚至死缠烂打让他抛下工作把自己送回医院。
　　“可能是他长得比较喜感，逗他觉得好玩。”许意盯着许意板寸的后脑想。“有吗？不管有没有，能让我不正常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那个......你叫啥啊，我叫许意。”
　　肖烟如闻言连头都没动，说：“王二狗。”
　　“二狗？”许意内心偷偷笑了一下，“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到了，你把我放门口就是。”
　　肖烟如心想我也没想把你伺候到坐下，什么也没说，把把手拧到底，急速驶过街角来到医院大门前停下，右腿一伸撑住地，等着许意自己下来。
　　“哎！”肖烟如开口，“你......那个，记得跟我们总经理说，我还在实习。”他觉得这种事不好意思再跟许意提，但又怕许意忘了让自己惹得上司不高兴。他低下头，遮挡住自己因为纠结和羞涩皱成一团的脸，但微红的耳朵根已经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许意笑笑，说：“我会记得的，马上就跟她说。谢谢你了，回去路上慢点。”
　　肖烟如“嗯”了一声就掉头骑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许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真是急性子呢。”然后转身向医院里走去，一边拿出手机给段嘉君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