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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奇怪的杀人者
出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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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五年的公诉经验,管星野在初步阅卷后还是在阅卷记录里先写下了几个待后续审查起诉工作解答的疑问:
1. 6月28日张云礼全天的行踪目前除了自己的供述外,并没有其他旁证形成一个清晰的行踪记录证据链条。特别是当晚张云礼消失那五个小时的具体行踪,侦查机关好像除了张云礼自己的供述以及她开车回到小区的监控外并没有进一步调查的旁证;
2. 孟佰成、范一臣所居住的小区的监控录像并未调取,尽管孟佰成、范一臣、张云礼还有孟家搞家庭服务的阿姨几人的多方说法可以对的上,但如果有进一步的旁证会更为清晰;
3. 缺失张云礼28日的手机通话记录;
4. 花瓶底部的胶带印?
下午一上班,管星野就把初步阅卷的印象跟李头儿念叨了几句,毕竟领导如此重视的案子,她要赶紧显示出自己刻苦工作的状态。
李头儿很认真地听了她的介绍,抿了一口已经变淡的茶水说:“行,这效率是可以,初步判断我也基本同意,这种案子虽然说嫌疑人早就自首了,但搞细致点绝对没错。等你再认真把所有流程完成以后,把刚才你说的缺少的证据列个清单,我们和公安一起补一下。不过最后一个花瓶那个什么意思?花瓶底下有个胶带印子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反正固定了这个凶器已经没问题了呀!”
“李处,是这样,虽然我也不大懂拍卖和艺术品什么的,但是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也不是古董,是当代艺术精品,值两百多万,差不多就是北市一套一居室的价格了!这样的东西拍卖公司又不需要像古董那样维持原状,应该呈现的是这个艺术品最美的状态吧?为什么底座上还要粘胶带呢?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后来孟佰成或者王丽丽粘了什么东西在上面,后来匆忙又撕掉了,所以胶带印子还在上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重大隐情!两百多万的东西啊,肯定不可能,处长……”
李头笑了:“小姐,我觉得你侦探小说可能看多了吧?你说的虽然听着有点道理,但我请你注意啊!第一,杀人案,被害人的身份可以确定,孟的情人,孟还开始公然和王丽丽同居。这种情况放哪个老婆也忍不了吧?何况这种富豪的老婆,何况王丽丽还威胁要生孩子然后取而代之,这犯罪动机没什么问题吧?第二,张云礼,自己本身就出身儒商之家,当年是个大小姐,冒着天下大不为嫁给了穷小子孟佰成,但不到十年就辅佐孟开创了一片天地,成了名副其实的富太太。这要是按你推测其中有什么隐情,无非人不是她杀的她去顶包。但你想想,张云礼疯了,放着几十亿家产不去享受,凭什么给人顶包住到看守所去啊?尤其是他老公,在外面找女人这么对不起她,换其他女人估计都要恨死了吧?你没看最近那个电影,女人恨起有外遇的老公,愣是自己造出案子栽赃到老公头上复仇呢!要是老公被抓起来几十亿不都是她的了?想想也没可能吧!所以,小管同志,我们是公诉人,是负责审查判断侦查取得的证据能否证实犯罪的,工作的着眼点是公安目前取得的证据,不是发挥想象力去胡乱猜测,因为你的猜测有哪怕一点点证据可以证实吗?”
管星野一个劲儿点头:“李处,您才是真正的文艺男青年啊,那个消失的爱人才上档没多久吧,您都看过了,厉害厉害!我明白了,最后一点去掉,其他的我证据材料我再深入梳理,形成报告后再给您看啊!受教啦受教啦!”
“行了,别贫嘴了,还说我,一看你这电影也没少看啊!赶紧给我干活去吧!我这儿也一堆事呢!”李头作势白了管星野一眼。
“嘻嘻,我看的是电影介绍,不过您这么一讲我还真想去看看了!那我先去干活啦!”
刚回到座位上拿起卷宗,书记员“容嬷嬷”晓飞同志就一下凑到管星野跟前报告工作:“管姐姐,报告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不能明天再去看守所提张云礼了,你今天就得去。”
“啊?为什么?”
“张云礼主动求提,说是有重要情况想跟检察官说,而且刚才张云礼的律师也打电话过来了,叫范一臣好像,说要见你交手续和法律意见。”
“范一臣,博远世纪的副总呢,他自己做张云礼的律师啊!而且他们这消息够快的,今天刚分给我的案子他们这就知道了……”
“是啊,不要忽视福布斯富豪的威力啊!姐,那咱们是先见范一臣还是先见张云礼?小的我好赶紧去给您安排!”
管星野沉吟了一下:“与其先见这种老油条,还不如先看看张云礼到底要说什么。”
按照正常的工程序,审查起诉期间检察官至少应提讯犯罪嫌疑人一次,听取其对犯罪情况的供述和辩解,向其说明其在审查起诉阶段应该享有的法定权利和义务。这个提讯的时间通常有检察官根据工作时限决定,但如果在押嫌疑人提出想见承办检察官,通常承办人会及时安排会见,因为这常常意味着嫌疑人急需说明一些情况。
为了缓解张云礼在看守所可能存在的心理生理上可能出现的极度不适,了解张云礼到底有什么迫切要讲的情况,也让案件审查别出现什么意外,管星野还是决定顶着下午快要来临的交通晚高峰,尽快满足张云礼的要求,跑一趟看守所。
书记员晓飞和管星野俩人开车,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位于北市东部远郊的市一看,进入监区后,她俩办好手续,等着看守将张云礼提出监区。没多久,监区走道尽头响起了铁链和铁门碰撞的声音,那是在押的嫌疑人被戴上戒具带出监区的响动。远远地,管星野就看到了走道那头的张云礼。作为涉嫌杀人这种恶性犯罪的嫌疑人,张云礼手腕上戴着很粗的手铐,但不知什么原因,看守并没有让她按照常规佩戴脚铐。饶是如此,她在看守后面,走的还是很慢,与管星野见过的很多犯罪嫌疑人因为害怕、羞愧或者伤心而总想把自己隐藏起来不同,张云礼的眼睛直视前方,头并没有低着,瘦高的身体仍然挺得很直。
慢慢地,她从光线有些暗淡的关押区走到大厅,看到了管星野,好像一下就明了她的身份似的,张云礼微微颔首向她打了个招呼。管星野就着对面窗户射过来的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下张云礼,经过侦查期间几个月的关押,她的头发相较于卷宗中那张嫌疑人照,已经很多都花白了,简单的扎在耳后,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裤T恤,外面套着所有在押人员统一穿着的,印着“市一看”字样的橙色背心。在充足的光源下,可以看出她肤质很细肤色很白,相比之前是被一直悉心保养的。但经过这几个月看守所严酷的生存条件的折磨,她的脸已经不再像照片中那样年轻,很多纹路都明显呈现出来,看得出五十多岁的年纪了。但尽管如此,站在管星野对面的张云礼,仍然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坦然且高贵的美感,除去衣着外,丝毫不像一名已受审查多时的犯罪嫌疑人。
进入提讯室后,按规矩,看守所民警仍然应该将她的手脚全部拷进特制的嫌疑人座椅中,防止安全问题发生。但管星野打断了民警的动作,她轻轻地说:“谢谢,不用再下拷了,这样就可以。”民警诧异地看了看她,又看看张云礼,放弃了下面的动作,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那你可一定看好她啊!”
张云礼把双手放在这把特制椅子的托面上,对那位民警轻轻地说:“谢谢您,您放心,我不会乱动的。” 然后转过头用同样充满谢意的眼光看向管星野。管星野又一次发现,除了美好的仪态身姿和皮肤外,张云礼还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杏核圆眼,而是修长明亮的,双眼皮并不明显,微微一笑的时候呈月牙状,让人感觉温暖舒服。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得,管星野心中对张云礼产生了一股同情和好感。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用平常的姿态和语气,开始了第一次讯问:“张云礼,你好。我是你案子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的承办人管星野,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犯罪于2015年6月28日被北市公安局立案侦查,经一次延长侦查期限后,现案件已侦查终结移送我所在的检察院北市检察第一分院审查起诉,按照程序规定,今天我向你宣布在审查起诉阶段你所享有的诉讼权利和必须遵守的法律义务……”
张云礼静静地听着,什么话也不说,神色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幕的发生一般。
“张云礼,你现在已经了解了自己应享有的各项诉讼权利和义务,那么我想先问一下你这次求提的原因,怎么知道现在我是这个案子的承办人?你今天见我想说什么?”
“管检察官,我想先谢谢您这个时间赶过来见我。我有办法知道案件的流程,我想您可以理解,这真的是现在我仅有能得到的一点信息了。我这么着急找您并非其他,我只是想早点获得解脱,这个案子每到一个阶段,我都希望第一时间告诉办案人,我认罪,请早点让我得到惩罚,我不希望案子不停地调查,让我的孩子,我和孟佰成的公司再收到更多影响。我恳请您尽快完成这部分的程序,需要我做什么,需要我的律师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张云礼说话带有很明显的南方口音,慢慢的,没有很明显的情绪。
听她这么说,管星野十分惊讶,在这个阶段,作为被国家马上要起诉到法院接受最严厉的刑事处罚的被告人,他们在提讯时最经常做的通常是三件事:继续为自己行为辩解,向检察官探听自己可能判多少年或者是打听家人的情况。工作快五年至今,管星野从未见过一个不做任何辩解,只要求速速接受判刑的,还是故意杀人这种严重的犯罪,除非被害人有重大过错,被害人一般需要承担的刑事责任都是无期、死缓甚至死刑,也就是说张云礼最好的结果也是余生要在监狱度过了。因此管星野简直不能理解她的态度,她是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就说杀人是人生巨变,但以张云礼的见识和家庭背景,还是有一些法律辩护或者寻求从轻处罚的空间的,为什么她不争取?外面这么大的产业,两个还没有娶妻生子的儿子,她需要挂怀的事情应该很多很多,她不至于如此心灰意冷啊!因此管星野被张云礼这种态度搞蒙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头脑中又开始盘旋那几个阅卷时的疑点,这时一个明确的感觉终于蹦出来了,张云礼才是那个掌握了案件节奏的人!这个案子侦查取证的所有基础都是当时张云礼的自首,侦查机关取得的所有证据都是朝着佐证她的说法去的,因此,作为一个杀人案件的侦查才能没有延长就顺利完成。而现在,进入审查起诉环节,张云礼同样要求以这种状态实现快速过度。是的,按照现有证据其实并没有其他可能的嫌疑人出现,虽然有些环节的证据略显不够充分,但整个案件的证明其实已经达到了“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
也许管星野确实停滞得久了点,坐在旁边记录的晓飞忍不住拿胳膊碰了碰她。这期间,张云礼就这么坐在对面带锁的铁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她俩。
管星野轻轻咳嗽了一下,冲淡了有点凝重的气氛:“那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我需要再问你一个问题。”
“管检察官,您请讲。”
“为什么这么着急?你的意见难道不需要和律师商量吗一下吗?”
管星野发现一丝紧张戒备的神色突然在张云礼脸上一转即过。“谢谢您的好意,管检。我估计明天律师就会来会见的,我会跟他讲,不管怎么样,律师是要尊重委托人的意见的,不是吗?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我做了错事,已经拖累太多人,承担责任对我自己也是一种解脱。我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我要用剩下的时间去对亡者赎罪,这是我该做的。”
管星野能看到,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好看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