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引力》黄易

7、张云礼的供述 7. 张云

　　7. 张云礼的供述
　　在2014年7月29日凌晨3点，张云礼作为犯罪嫌疑人被中区派出所作为重大案件直接移交给了北市刑侦大队。在侦查人员对张云礼进行讯问的第一次笔录里，她这样向公安机关详细陈述了整个案发过程：
　　“从2014年年初，我就已经知道我爱人孟佰成和张丽丽的事情了，我非常生气，我和孟佰成毕竟已经结婚三十年了，一起奋斗了大半辈子，我们吃了很多苦才有今天这一切。但在年过半百的时候我突然知道丈夫背着我找了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你们应该理解我会多愤怒。是的，他有钱，社会上都觉得有钱人出这种事情应该很正常。但我一直都很反感这种偏见，以为我们的感情是不同的，我们年轻时感情很好，一直以来觉得他非常尊重我、爱护我，我从没想到我们中间原来早就有第三者了，而且这个女人竟然直接找到了我面前。”
　　“孟佰成是我的丈夫，生意伙伴，三十年的亲人。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后觉得受到了侮辱，我并没有找孟佰成闹，那没有用只会更突显我的弱势和不自信，我决不愿在他面前成为一个小女人的形象。而且，我想我们三十年的感情绝不是这个小女孩可以改变的。所以我找人调查了张丽丽，才发现原来她就在我们公司财务部工作，原来孟佰成还给她安排了那么好的房子，就在我们开发的小区，就在现在我们做的这个北市最精品的楼盘里。”
　　“不知你们是否能理解我的这种感觉，被自己的亲人侮辱和欺骗的感觉。我和孟佰成、张丽丽都谈过，孟佰成对我承诺一定和她分手，回到我身边，但说实话从心底我已经不相信他了，从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放弃了这个人。但毕竟我们生活了三十年，我们有那么大的事业，有孩子，所以我需要他在我身边。而张丽丽，我们每次谈话都是不欢而散，她坚持说孟佰成是爱她的，她年轻熬得起，坚信可以等到我们离婚。其实尽管是公司董事，但我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参与公司日常的管理工作了。但自打这件事被我知道后，我开始定期到公司巡视，我需要把原来的权力再握回手里，需要提防孟佰成为了那个女孩子背叛我。”
　　“其实我完全可以直接要求财务总监直接开了她，但那样恐怕会令孟佰成更舍不得她吧，所以我只是在工作中找了几次张丽丽的别扭，希望她自己知情知趣，早点离开。”
　　“6月28日那天张丽丽在上班的时候告诉我，希望我下班到她的住处和她谈谈。我以为她是想通了，想和我谈个离开孟佰成的价钱，就痛快地答应了。晚上八点左右我来到她的住处，第一次到了孟佰成和一个我之外的女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你们应该可以想得到我受到的刺激，我看见孟佰成日常的衣物，常抽的雪茄，甚至他的气息都弥漫在房子里。而张丽丽就那么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孟佰成对她的好，向我展示他们无耻的生活，告诉我她绝不会迫于我的压迫离开，而且她说她已经怀孕了，请我接受现实，早点和孟佰成离婚。”
　　“说完这些，她就大摇大摆地从客厅往门口走，想开门让我出去。听到她说她怀孕了，尽管我仍有疑问，但我还是感情用事，选择了相信。当时我的脑袋里只觉得热血上涌，一片混乱，甚至想到他们就在这个屋子这张床上……（流泪）。我和孟佰成少年夫妻，一起打拼了这么多年，从白手起家到拥有今天。而这一切信任和感情，在今天被这个女人无情地粉碎了。而且她竟然还有了他的孩子！我下意识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玄关哪里，我突然看见了射灯下那个花瓶。”
　　“我认出来了，那是孟佰成在今年春拍上拍到的大师作品，沥金填漆，巧夺天工，当时我看到春拍目录的时候也非常喜欢，还和他提起过这个作品。但没想到，他最终没有送给我，竟然摆在了这个家里。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冲动驱使着我，一把就抄起了那个花瓶。因为是金属的，花瓶很沉，我两个手举着，冲着张丽丽的后脑直接就打了过去。当时脑子里就是觉得恨，想把这半年来受到的羞辱发泄出去，因为这个女孩我失去了一直信任的丈夫，我失去了对感情的坚信，我成为了公司员工的笑柄和谈资。我一下一下打着她，突然，看到她试图转过身来，我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她就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当时看她头发上流出很多血，趴在那里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然后就一直那样趴在地上，可以看到头发上的血好像在不停地冒出来。我当时有点吓傻了，晃了晃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过了没有五分钟，我好像又明白过来一些，我知道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可能把她杀了，我得逃走。于是我就抓起自己的包，关上这扇门，匆忙离开了。”
　　“后来我开车冲出了小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了很多，我的家，我们的公司，这件事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我不知道怎么办，看过那么多美剧和犯罪小说，我明白，这个事情肯定瞒不住。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心里慌乱的不行，还是决定回家去，把这个事情和孟佰成商量一下。虽然我特别恨他，但最终悲哀的发现，我最能依靠，最想依靠的原来还是他。”
　　“回到家，我好像听见保姆房里电视在演‘士兵突击’，那个好像是深夜档的电视剧，应该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上了楼。孟佰成果然已经到家了，正在洗澡。他出来后看到我的样子，明白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的追问下，我就把晚上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怪我。他只是问我是不是确认人已经死了，我说应该是吧，我当时觉得打得很厉害，人也完全不动了，流了很多血。我哭了，我简直不敢再回忆那个过程。我记得孟佰成抽了一支烟，然后他对我说恐怕这件事瞒不住的，但我有两条路，或者他安排我今晚就出国躲起来，或者我们去公安自首，争取法律上最好的处理。他说无论怎样，这个错误是他引起的，是他的错，他都会帮我背一辈子。”
　　“我听了他的话哭了很久，也想了很多。这时候我听见儿子回家了。我和孟佰成的小儿子，孟星宇，他今年快28了，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公司帮他爸爸。我们的大儿子孟凡宇现在正在新加坡负责那边很重要的一个项目，这两年都是星宇在我们身边。正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才下定决心，我不能逃到国外去，公安早晚会查出来的，我不能让我两个儿子和公司一直蒙受这种杀人犯孩子的骂名。我要我的儿子堂堂正正地延续我和孟佰成的事业，他妈妈不争气是他妈妈的事情，什么正妻杀小三这种骂名我一个来承受就够了，我绝不能带给儿子这种负担。但昨天晚上我怕他害怕，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他，其实当时自己也没有脸告诉他。当然，现在他肯定知道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两个会因为这个事情受到多大影响，他们肯定没想到他的妈妈竟然这么不争气。（流泪、抽泣）”
　　“我对咱们国家的法律虽不敢说精通，但也算有个初步的认识和了解，所以从决定自首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我的错还是我自己来背。孟佰成要陪我去自首，我怕引起什么别的事情，所以就叫孟佰成叫来了范一臣。他家和我们住在一个小区里，很近。没有一会儿他就赶过来了，听了事情以后确实十分震惊，但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他还是立刻帮我分析了各种法律问题，让我明确了自首后可能面对的法律后果和生存状态。我虽然舍不得家，舍不得儿子，但我想承担自己的错误总好过逃避，好过因为自己的错影响我的孩子我们的事业，所以我最终下定了决心，大约十二点多的时候我换了身衣服，就和范一臣一起到了派出所自首。”
　　张云礼不愧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事业卓越的女强人。面对这样的变故，她始终说话逻辑清晰，用词准确。而且在侦查阶段共13次讯问笔录中，一直对她杀害张丽丽的行为和过程供述清晰稳定，无论是犯罪的时间、细节还是原因、过程，都和第一次供述没有任何明显出入。可以说，她简直是侦查人员心中的配合调查的“完美犯罪嫌疑人”！
　　但从这么多次的讯问笔录中，管星野仍然可以看出一个女人在这种巨大的感情变故和震荡下，那种理性和强大也无法掩盖和控制的情绪波动。张云礼在讯问中多次向侦查人员问及家人，特别是她的两个儿子的情况。多次提及对不起她的儿子，笔录中每当说到这个问题时，记录员都会用“（抽泣）、（哭泣）” 等情况旁白性的记录来表示讯问被打断的状况。
　　看完这些证据，管星野不禁掩卷长叹，女人啊，这一生看来都难免为情所扰，为情所困，张云礼这样一位本来的“人生赢家”仍然概莫能外。就是成为了阶下囚，她的家庭、她的孩子也仍然是她最深的羁绊和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