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引力》黄易

4、豪门情杀

　　4. 豪门情杀
　　公诉处开起案件讨论会来一般讲究个速战速决，完全围绕问题，绝不拖泥带水，毕竟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一大堆工作，一上午的时间绝不能白白消耗。于是这个集检察院嘴皮子最利索的人于大成的部门，抓紧时间噼里啪啦地在十一点前一口气讨论了四个疑难案件，李头儿在五分钟痛说公诉革命家史的总结陈词以后把管星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管星野，知道为什么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吗？”李头儿站在办公桌后面，一边从饮水机里哗啦啦接水一边扭头盯着她，
　　“李处，小心烫手！水满啦！”
　　“您说的是刚才那个故意杀人？我会好好看的，保证完成任务！”
　　李头儿根本没理管星野的恶作剧，有条不紊地把接满水的茶杯放到办公桌上，还盖上盖子，等着飘在水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他看了看茶叶，又抬头不满意地瞥了管星野一眼。
　　“管星野，你每天忙什么呢，都不看新闻是不是？故意杀人？故意杀人案子咱们处谁没办过，我用得着这么嘱咐你吗？小姐，你业务能力不错，不过有时候真得提高点敏感性，明年该评主诉检察官了吧？这马上就要搞司法改革，要员额制了知道不？会办案子不够啊，得会办大要案，得有大业绩懂不懂？给你这个案子是组织信任你，最近你别下班跑那么快，多给我费点心！知道不？”
　　管星野看着李处鬓角的那些白头发，听着他语重心长的教诲，心里不禁感动。李处是院里老资格的处长，带起了一拨又一拨检察办案力量，对年轻人的成长更是耳提面命，像一个大家长。显然，他这是为自己明年主诉和员额改革的履历评价在捉急呢。但管星野是自尊而骄傲的，她很怕因为家里的情况受到特殊照顾，从妈妈走后，她最受不了，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别人怜悯的目光，因为，母亲离开前，她使劲搀着行走困难的父亲在民政局离婚登记大厅里面，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目光。她相信，这个家，她管星野一样抗的下来。对的，没问题的，她可以下班回家安排好父亲以后再回来看卷，没问题的……
　　“管星野，你听进去我说的话没有？”李头儿的话把管星野的思绪一下拉了回来。
　　“听见了李处，我一定好好做好这个案子，绝不辜负您的帮助！”
　　“这个案子肯定特别敏感，记住不能接受任何采访，除了直属领导以外不能和任何人讨论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接待律师的时候尤其要注意你说话的方式方法，明白吗？而且办案所有的期限、法律手续等等程序方面更是不能出任何问题，记住啦？”
　　“嗯！”管星野郑重地冲李头点点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4. 豪门情杀
　　一回到座位，管星野马上揪住李晓飞急急地问：“飞哥，到底什么案子？到底什么案子？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听了管星野这话，李晓飞坐昏厥状：“老大！你跟李头儿说了这么半天，还没搞清楚情况呢？不说检察官，你还有没有点作为女生的自觉啦？八卦新闻不看呀？”
　　“哎呀，哪有时间天天看八卦，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好了好了，你松开我的领子，我要喘不过气了。嗯哼，听好了，您，北市一分检的颜值担当，最最孔武有力，英明神勇的管大检察官！您就要红了！”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小心我掐死你啊！”
　　“放开我，我说，别人都听说了，你怎么那么后知后觉啊，就是最近超级轰动的那个博远世纪老板孟佰成的太太把情敌给杀了那个案子嘛！八周刊连着报了好几期了，你也别先看卷了，给你，先熟悉一下情况再说！”晓飞顺手就从自己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拽出好几期八卦周刊，啪的一下扔到管星野桌上，又打开管星野桌旁的卷柜：“老大，本案卷宗我已经全部跟内勤办好交接，摆在第二层右侧，这五十本你的期限是最慢一个半月搞完；当然，左侧那一堆是你必须三天后提交报告的那个抢劫，第一层的全部是你需要在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出具审查报告然后上检委会的俩案子，没忘吧？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这下，轮到管星野做晕厥状了，她把花花绿绿的八卦周刊摞起来，搁在办公桌下面放杂物的纸盒子上，可怜兮兮地说：“小飞飞，帮姐先把那个抢劫案报告的证据部理理行吗？求求你了，姐姐现在就打一层的报告，八卦和这个杀人案我周五再看……”
　　“老大，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啊，张云礼已经从当时拘留的中区看守所换押到市一看了，明儿你不去提她啊？提她之前你不看卷啊？”
　　“管星野这下连晕厥状也来不及做了，乖乖从第二层右边先拿出十本卷看了起来。嗯，张云礼涉嫌故意杀人案，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卷之前管星野没忍住，还是先拿起手机百度了一下张云礼和孟佰成。很明显，作为博远世纪公司董事、孟佰成妻子的张云礼并不为社会所熟悉，甚至还很神秘。案发后即便关于这件事的社会新闻呈井喷之势，在新闻配发的图片里也鲜见张云礼的身影，唯一一张还是四年前博远世纪上市前一个活动上被拍到的一张很模糊的照片，张云礼身着一袭暗紫色长裙，长发挽起，脖子上带着一串看起来十分名贵的项链，样子非常高贵典雅，站在孟佰成身后正在认真地听他讲话，神情中满是专注。和他太太不同，关于孟佰成的情况无论是福布斯排行榜还是博远世纪的各种宣传文案中都多有报道。从照片看，孟佰成个子很高，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下巴坚毅，头发硬硬的蓬着，花白斑驳，却不像很多成功人士一样故意染成全黑，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却带着勃勃生气。特别是博远世纪主页上对他视察工地或者开会的照片里，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和果敢的神色，配上他极具个人特色的发型，真像一头统治着自己房地产帝国的“灰毛”狮王。
　　在博远世纪公司的主页上可以明显看出孟佰成夫妇的成功，他们的房地产帝国已经从创始期走入了非常稳健的开拓发展时期，在中国十五个省市都进行了非常成功的房地项目产开发，很多甚至成为了该地区的地标性建筑，这些成果也屡获国际、国内建筑设计和建筑质量大奖。近五年，随着博远世纪公司的成功上市，其市值体量最高时甚至达近百亿人民币。也正是随着博远世纪在资本市场的大获成功，作为公司董事长孟佰成的身家也在逐年递增，最高时以五十亿人民币登上福布斯排行榜四十七位。博远世纪也利用这一大好时机，进一步拓展亚洲市场，目前已经在香港、印度、新加坡等地与当地的合作伙伴搭建了良好的平台，拓展地产、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等合作项目，取得了骄人的业绩。
　　此外，管星野在搜索引擎的显著位置还发现一个名为“内地十大豪门公子排行榜”的评比。孟佰成和张云礼的第二个儿子——孟星宇，因其父母的身价，英俊帅气的外形，美国名校管理学硕士的海归学历，和神秘又好像“单纯”的感情经历，获选内地十大公子第五位。但遗憾的是，这个八卦排行榜里孟星宇的照片出现空缺，只用了一张不知是不是他儿时的照片充数，原因是“该公子于2013年年底才刚刚回国帮助父亲打理生意，罕见于社交场所，低调神秘”……
　　把网络搜索的结果往下拉，越看管星野越觉无聊，这都是些什么报道啊，除了花边就是花边，要不就是研究什么富豪太太有多少爱马仕，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不过，这么一个大富之家的公子，从小到大想必锦衣玉食，一帆风顺，什么苦也没有吃过吧？突然赶上父亲婚外情母亲杀人这样一堆丑闻，估计也只剩下哭的份了，而且此事一出，相必明年这个“公子排行榜”他肯定就要落选了吧……
　　看了一会儿八卦，管星野一看表，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快过去了，赶紧收心干活！有五十本侦查卷宗之多的张云礼涉嫌故意杀人案，仅从卷宗数量和每本卷宗的厚度，就可以看出案件的重大程度和取证的精细。而对于手上还同步推进着三个较大案子的管公诉人来说，她明白，这一个月的审查起诉期限那是一定需要抓紧的，如果又申请延期，李头儿一定会用他寒冬般的目光杀了自己……
　　在办案系统里接收完内勤分来的这个案件的电子档案材料，点击了“受理”选项，一个月的工作期限就已经开始计算了，管星野尽管表面八风不动，实际早就受到小方各种八卦情报的蛊惑，带着女人天生的好奇心，开始阅卷。
　　刑事案件的侦查卷宗一般是按照这样的顺序排列的，第一卷通常为法律手续卷，包括犯罪嫌疑人从被发现犯罪到侦查终结所经历的全部法律程序中，侦查机关对犯罪嫌疑人出具的各类正式法律手续，比如传唤通知书、立案决定书、拘留决定书、逮捕决定书、搜查决定书等等，并会随着后续法律程序的推进而逐渐增加，直至最终法院的正式判决书。而在审查起诉阶段，由侦查机关移交过来的侦查卷宗中，装订进法律手续卷的材料通常截止于起诉意见书，它是侦查机关根据侦查情况最终形成的对犯罪嫌疑人是否构成犯罪且是否达到需要审判的严重程度的最终结论性文书，也是从侦查程序进入审查起诉程序的法律节点性文书。
　　这些侦查卷宗从第二卷开始基本都可以被统称为大的“证据卷”，侦查机关会依据犯罪事实和法律规定将侦查过程中收集的可以证明犯罪嫌疑人犯罪事实或者罪轻、罪重情节的证据材料，根据案件情况和证据的种类和内容分类装订成册。这些大的证据卷包括口供卷、证人证言卷和其他各类证据卷宗，口供卷全部由侦查机关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调查及立案后讯问形成的所有笔录组成；证人证言卷顾名思义则是由全部证人提供的证言笔录组成，而其他种类的证据卷就根据案件情况不一而有所区别，如一些贪污、受贿犯罪案件多是各种账目等书证材料；故意杀人、伤害等刑事案件则还会包括现场勘验、伤情鉴定、法医鉴定等专门的鉴定结论和笔录性材料等等。还有一部分则是副卷，这部分卷宗包括侦查机关在案件侦查中形成的所有内部审批材料以及虽然经过调查取证，但后被侦查机关认为对证明犯罪或者其他情节没有作用的一些被侦查机关“废弃”的证据材料。但这些材料不会随案件移送检察机关，仅由侦查机关自行归档保存。因此，根据案件的复杂程度，通常侦查卷宗卷数、薄厚各异，一些轻微简单犯罪的案卷通常仅有几册，而重大复杂案件的卷宗，数十本甚至上百册都不鲜见。
　　审查一个案件是否可以移送法院审判，第一位要务就是先要清楚公安机关到底查明了什么，认定了什么，而最直接的材料当然就是凝结了公安机关侦查情况的“侦查终结报告”以及侦查认定意见的“起诉意见书”了。通常侦查终结报告属于公安机关的内部呈批文件，只能装订于案件副卷中，但基于这份报告对侦查过程的详细说明和侦查内容的充分记载，在重大复杂案件移送起诉时，很多时候公安干警还是充分体谅了检察官阅卷的辛勤与不易，愿意把这份宝贵的材料作为审查判断的参考交给检察官使用的。管星野当然首先就拿起了这份报告，里面清晰地记录了这起轰动北市的“富豪之妻”涉嫌故意杀人案：
　　“犯罪嫌疑人张云礼，女，54岁，汉族，大学文化，B市博远世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住北市中环区御城佳苑别墅B区6栋。被害人王丽丽（已死亡），28岁，原北市博远世纪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工作人员，住B市锦和区佰成国际12号楼23层A。”
　　“经侦查查明，犯罪嫌疑人张云礼为B市博远世纪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远世纪）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孟佰成配偶。被害人王丽丽因工作关系于2011年与孟佰成相识，后于2012年左右发展为情人关系。犯罪嫌疑人张云礼于2014年初发现孟佰成与王丽丽存在情人关系，后因此事多次与王丽丽见面，请王丽丽结束与孟佰成关系，但多次协商未果。2014年6月28日晚8时许，张云礼应王丽丽邀约，在王丽丽居住的佰成国际12号楼23层A室住处见面。在此次见面谈话过程中，张云礼再次因王丽丽与孟佰成关系问题发生争吵。两人发生争执过程中，张云礼抄起摆放于王丽丽住所玄关处的金属花瓶，并多次用该花瓶击打王丽丽后脑及枕部，且在将王丽丽砸晕后将其弃置于住所内自行逃离，致王丽丽因后脑枕骨骨折，颅硬膜下大出血死亡。后张云礼于6月29日凌晨0点35分，在博远世纪法务总监范一臣陪同下至其住所所在地的北市中环区派出所自首。”
　　“经侦查机关侦查后认定，犯罪嫌疑人张云礼明知多次使用金属花瓶打击被害人王丽丽后脑可能导致其重伤或死亡，且独自将已受重伤的王丽丽弃置于其房间内长达近五个小时，可以认定其对自己行为会导致王丽丽死亡的结果存在明知，并放任该结果的发生。因此，侦查机关认为犯罪嫌疑人张云礼涉嫌故意杀人犯罪，应受到法律追究。但因张云礼能在侦查机关尚未掌握其犯罪事实的情况下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其涉嫌杀害王丽丽的相关情况，可认定具有自首情节。现犯罪嫌疑人张云礼涉嫌犯罪行为已侦查终结，在案证据可以有效、全面证明其涉嫌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因此应将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