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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管星野的早晨 “哐啷!” ...

  •   “哐啷!”一声玻璃打破的脆响穿破盛夏早晨闷热的空气,完全粉碎了管星野想再躺五分钟的奢望。穿着简单的吊带背心和短裤,她匆忙从床上爬起来,用皮筋简单把长发一绑,离开自己那只有8平米大小的房间,来到客厅。逼仄的客厅里,管星野看见父亲管若文只穿着大背心和一条短裤,身体特别是右手不停颤抖着,正准备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爸,你别碰那个!”管星野一步冲上去扶着父亲的胳膊,慢慢把不停颤抖的他带到椅子上坐下。“是不是渴了?”父亲听着管星野的话,抬起头望着她,但那双略瞪着的眼睛里眼神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留下一丝口涎。管星野根本没有等着答案,而是探身从父亲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一卷卫生纸,撕下一块帮父亲擦掉了口水,又拿了一个塑料水杯,从水瓶里倒出一杯凉白开,慢慢送到父亲嘴边。
      管若文应该是渴坏了,着急地喝下几口水,但马上又呛咳起来,嘴里的水喷洒得两人身上都是。“爸,别急,别急,慢慢喝啊,真对不起,昨晚我睡得太晚,忘记给你倒水了。”管星野一只手喂着水,另一只手还在父亲背上轻轻拍着。“哎呀,爸你看你又出了这么多汗呐!一会儿喝完水,我给你拿背心换上啊。”管若文慢慢调整了呼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喝了,你上班吧。”
      “现在才六点多,早呢,我先把地扫了。”管星野去厨房拿了笤帚、簸箕,仔细地扫起地上的玻璃渣子,又用墩布擦干了地面。随后去父亲房间拿了干净的背心和毛巾,给父亲擦了脸和身上的汗水,穿上新背心,把汗水浸透的上衣放到盆里泡上,开始准备早饭。
      管星野的家是典型的90年代小公房,虽说号称三室,但统共才八十平米,客厅极小,两房朝北,一房朝东,每天所见阳光有限。除了父亲住的朝东的卧室稍大一点外,所有的房间都极窄,厨房更是小,只有五平米,加上橱柜灶具油烟机,只能勉强站进去一个人。厨房只有一扇不对门的朝北小窗,没有一点空气流动的可能,夏天在里面做饭就像闷在桑拿房里。这套房还是十几年前搬来时简单装修过,所有的墙面都已发黄,家具也陈旧得好像上个世纪的物品一样。尽管如此,管星野仍然觉得感恩,要不是父亲早年间单位福利分房,以自己家庭的情况,如何可能在这个超级大城市里有一个容身之所!也幸亏有这房子,自己才能有时间早晨为父亲洗刷收拾,做好早饭,上班还不会迟到。
      像一套早就精确设定的程序似的,十五分钟后,管星野打好了豆浆,用微波炉热了昨晚剩下的包子和花卷,在饭桌上摆了一碟豆腐乳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完成了早饭。
      “小管,辛苦你了,你爸又把你吵醒了吧?哎,昨晚上他就起来了四次,可给我累死了!”睡在另一小间房的刘姨也起来了。显然她也没有睡好,圆圆的脸上挂满了疲倦,但还是一边说着话,一边利索地把管若文安置在餐桌边做好,并围上了吃饭用的围嘴,开始剥鸡蛋皮。
      刘姨大名叫刘小芳,快五十岁了,是管星野三年前从家政公司请来照顾父亲管若文的保姆,尽管因此管星野每月要花掉父亲四分之三的退休金—三千五百块钱给刘姨发工资。也就是意味着每个月全家的生活费都要从她作为一个普通公务员那五千不到的工资里支出。但是,她还是满心感激这个来自农村文化不高的妇女,她身上那种城市人难得的朴实和善良,让病势沉重的父亲得到了细心的照顾,也让管星野能放心地在工作时把家和父亲托付给她。刘姨也是一个苦命人,丈夫早年间抛弃了她和儿子不知所踪,为了给儿子攒下盖房娶媳妇的钱,她已经到B市打工多年,虽然在管家当保姆比一般活计来的辛苦,但管家父女心好,待她如同家人,比其他她呆过的家里那些颐指气使的雇主好出不知多少倍,就像因为晚上管若文总是起夜让她无法好好休息,因此管星野总是早上让她多睡一会,承担了准备早餐和照顾父亲的任务,周末也总是让出一天保障她得到休息。她觉得自己找对了人家,就像搭伙过日子似的在这个家里一呆就是三年。特别是去年管星野通过朋友介绍帮助自己的儿子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做项目综合管理的工作,让儿子摆脱了以前打工的那些繁重的体力劳作,还能学到不少技术,她打心里更感激这家人了。
      管星野的父亲管若文本是一家大型国企的中层干部,但十二年前罹患帕金森氏综合症,这种病与癌症一样,都属于现代医学尚未攻克的疑难疾病,至今尚未找到一种方法可以治愈或者有效缓解病人患病后的痛苦。管若文患病的头几年只是表现为一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随着病程的发展,他的右手颤抖越来越明显,紧接着右半部身体逐渐僵直、震颤,完全失去了正常工作和生活的能力,只得提前申请病退。尤其是近五年来,不仅吃药已经无法完全控制他全身性的震颤,而且多年服用如美多巴等神经控制类药物的副作用逐渐凸显。他的思维逐渐迟钝,发音含混不清,很难与人进行正常的交流。上次去医院检查,医生发现管若文已经出现了比较明显的脑萎缩,也就是说他大脑退化的程度开始严重起来。
      “你父亲这种情况可能会带来他身体协调机能的进一步退化,此外,可能他主导情感的那一部分也会出现变化,他的行为和感情表达也许有时候会出现一些你无法理解的情况,希望你也能思想上有个准备。”
      每每想起医生的话管星野的心中都会一阵阵发紧,如此发达的现代医疗至今还没有发明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改善或者缓解这些晚期帕金森患者的症状,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看着父亲就这样一天天被自己的病痛禁锢在这个小屋里,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她心疼、无力,连一个可以商量和依靠的人都没有。管若文高中毕业通过参军离开了闭塞的乡村,来到了大城市打拼,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亲人,而管星野的母亲,以一种决绝冷酷的方式,在四年前离开了他们。
      直至今日,管星野仍然清晰地记得母亲坐在这张餐桌前,向她和父亲宣布这个决定,她心里那种寒冷彻骨的绝望。母亲只是简单地对他俩,但主要是管星野,解释了一下她的决定,而父亲那时一直低着头,用他那有些呆滞的目光瞅着地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星野,对不起,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希望能和他离婚,你爸也同意了。和你爸结婚快三十年了,作为一个女人我什么也没得到过。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带你,你爸和我家条件都不好,后来老人又相继得病,我们俩给各自家里奉献的太多,家里经济状况一直不好。好不容易熬到你上了大学,没想到你爸又得了这么个病。每年花在他治病上的钱已经快把这个家掏空了。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不想未来一直面对你爸这么一个病弱的丈夫,一直这么死气沉沉的,我想在剩下的日子里换种活法。所以我要和你爸离婚,家里剩下那点存款全给你爸留下,我只带走我的东西。星野,实在对不起,以后恐怕要给你添麻烦了。”
      管星野就坐在母亲对面,听着那些话,泪流满面。“妈,你别这样,我现在已经工作了,我也能挣钱了,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你就这么舍得我们?”不知为什么,那天的母亲没有流眼泪,也没有被管星野说服,她还是迅速和管若文办好了离婚手续,收拾了自己所有的衣物,住到了管星野姥姥姥爷去世后在临市留下的一间旧房子里,离开了他们。
      以前虽然因为钱,虽然因为父亲的病,她的家常存母亲的抱怨,远说不上温暖,但好歹他们三个人始终在一起,相互帮助和依靠。但当母亲四年前突然说出那番话,管星野觉得,很多很多东西,仿佛一刹那,在她的人生里,轰然坍塌,原来亲情也抵不过利益,原来亲人也会远离和背叛。但也是从那天起,她暗暗发誓,要好好对父亲,决不能像自己自私的母亲那样,她要一直陪着这个给了自己生命和爱的亲人,直到最后。当然,自己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排在这件事以后,包括感情,甚至包括她最热爱的工作。自打三月份在楼下和马一鸣的那番谈话后,马一鸣就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管星野面前。管星野明白,是自己错了,也许很多话,早点说明白会更好些……
      “小野,你就吃这么点儿?别发愣了,快把鸡蛋吃了好赶紧上班去!”李姐的话打断了管星野的思绪,她赶忙笑了笑:“李姐,您吃吧,我不爱吃煮鸡蛋,我吃个包子够了”,然后端起碗喝掉豆浆。吃完早饭,管星野简单就着凉水洗了把脸,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对着镜子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换上了上班常规的衬衫长裤。
      “小野,晚上咱们吃什么?”
      “吃绿豆粥吧,李姐您帮我熬上粥,晚上等我回来弄菜就行。中午您和我爸吃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吧,您和我爸都爱吃,菜和面条昨天下班我买好了,都在冰箱里呢!”
      “行,你就放心吧,晚上我炒菜就行,你好好顾着工作,赶紧上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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