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引力》黄易

1、马一鸣

　　流星的引力
　　1. 马一鸣
　　“根据北市公安局西关分局公安司法中心出具的编号为北西公司鉴【2016】第12号尸体检验意见书内容，被告人马凡使用长20厘米的尖刀直接刺向被害人，且均指向被害人心脏、肺、腹部等致命部位，刺中被害人胸腹部位多达18处，最终造成被害人因胸腔、腹腔大出血死亡的恶劣后果。此外，鉴于被告人马凡案发后随即逃逸，没有对被害人实施任何救助行为，且在被侦查机关抓捕到案后始终百般抵赖，因此可以认为马凡对被害人的死亡存在直接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32条之规定，可以认定被告人马凡的行为涉嫌构成故意杀人罪……”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想他……”
　　一阵朴树的歌声突然打断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管星野猛地一抬头，正对上案卷里面被害人尸检报告后面附着的尸体情况照片，再看看除了她桌上的一盏孤灯，办公室周围的一片黑暗，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接起了电话。
　　“马一鸣！你是不是想吓死我！我正看一个故意杀人的案子呢！”
　　“嗯，没办法，案子最近太多了，期限都压着呢，如果不赶快弄，下个季度要到案件高峰期了，我更别想按时下班了。”
　　“什么？一起回家？那好的，你在门口等我，两分钟下楼。”
　　管星野长舒了一口气，赶紧把吓人的案卷合上，关灯之前打开了手机的照明灯，向电梯快速跑了过去。
　　下楼以后管星野回头看了办公大楼一眼，十点钟的北市检察院第一分院还有好几个办公室亮着灯，不用想也知道，无非就是检察院这两大“支柱产业”——反贪、公诉的同志们还在加班。特别是反贪，随着这两年反腐力度的加大，办案熬夜出差加班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公诉部门也不用提，案件激增，又有不算长的办案期限压着，不加班更是不可能完成任务。
　　“管~星~野~，你的肩膀看起来好香，让我咬一口~”
　　“啊！马一鸣你个死孩子！”
　　马一鸣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管星野身后，装神弄鬼地吓唬她，此刻正对着管星野的长发吹气儿。本着节约能源的考虑，检察院的楼前的路灯常年昏暗，管星野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案情中摆脱出来，还有点魂不守舍，出于本能回身一拳就打在了马一鸣肩膀上。
　　“哎呦！管星野你劲儿够大的呀！还看什么卷啊，去我们公安大学练散打得了！”
　　转过身，看着昏黄路灯下依然有点闪着阳光的马一鸣的那张龇牙咧嘴的脸，管星野忍不住笑了。
　　“谁让你老那么讨厌！”
　　看到管星野的笑容，马一鸣站直了身体，不闹了。他最喜欢看她笑了，那有点秀气的小尖脸上那对弯弯的笑眼，再配上管星野那张有好看弧度的嘴巴，真的是，真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让他沉醉不已。
　　“喂！想什么呢，发呆！今天又出现场啦？这么晚不回家？”管星野伸手又打了马一鸣肩膀一下，当然，她尽管也有165，但还是比快190的马一鸣矮了不少。
　　“哎呦，你怎么那么暴力啊！一言不合就伸手。”马一鸣又假装呲牙咧嘴了一番，其实就管星野那小细胳膊，也就是给他这个散打冠军挠挠痒痒罢了。
　　“可不是吗，今儿又有大案子了。我出完现场想着这不又三月底了吗，你肯定加班呢，怕你看卷里那些恐怖照片又害怕，干脆回家路上捎带陪你一段吧！不过说实话，你平时走得那条路晚上也太黑了，虽然这是北市，咱们都是干这个的，你应该知道，也不是时刻都那么安全啊！“
　　“哎呦，哎呦，您刑侦都搞出职业病了吧！市区呀，我不怕哒，你们这么多警察叔叔不是保护我们呢吗！哎，又是什么情况啊，别又给我们送那种好几千笔非法集资，什么流窜杀人□□的那种案子呀！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活真的干不完了！“
　　“今儿这个倒不是那种，但是占一个社会影响巨大，而且涉及豪门恩怨。你求求我我就提前透露点给你，反正回头案子还是得送到你们手里。”马一鸣神秘兮兮地说。
　　管星野和马一鸣已经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管星野家离检察院不算特别远，为了锻炼整日伏案的身体，管星野每天要么骑自行车要么走路上下班，特别是每当下雨下雪她都是干脆穿街绕巷，省了坐公交车的拥挤。十点多的小胡同早已没了人迹，昏黄的路灯把她和马一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尽管如此，她的影子还是比马一鸣瘦小很多。看着他俩的影子一会儿挨着，一会儿分开，慢慢在小胡同的路上延伸着，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管星野莫名觉得心里升起来一种很踏实、很安全的感觉。
　　“你们女生不都挺八卦吗？豪门恩怨都没兴趣啊？”
　　“反正我不求你你也会告诉我的，我省的费口舌！”管星野冲马一鸣坏坏地摇了摇脑袋。
　　“行，管星野，我今儿还就不说了，哼，伤自尊了，我走了，你自己回家吧！”马一鸣作势转身要走。
　　“马一鸣，你家和我家一个方向，这么晚了，你往对面这是准备哪去啊？好了，我求您还不行吗？您就好人做到底，增加点下班路上的娱乐性嘛！”管星野狡黠地冲马一鸣笑了。在这种笑容的攻势下，马一鸣早没了脾气，赶紧又走回管星野身边，假装很神秘地一指胡同出口处。
　　“出了胡同路对面有个楼盘知道不？”
　　“星宇国际？这有什么神奇的，北市谁不知道这个盘？那么贵。”管星野撇撇嘴。
　　“管大检察官，您聪慧的头脑扔在检察院没带吗？不是号称我说一句能猜到后面十句吗？”
　　管星野睁大了双眼，“星宇国际的老板被杀了？”
　　“no，no，no……”马一鸣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管星野眼前摇啊摇啊。
　　“有个作家曾经说过，生活原本比小说要精彩一万倍。管星野，凭着您那文科生的小说阅读量肯定是猜不到滴。”
　　“不是老板出事了，但是能让你们刑侦大队马鉴定专家出马的案子肯定不是一般的伤害案件，还得是杀人案。那么是星宇国际老板的太太被杀了？不对，这个就太不复杂了。星宇国际老板的情人被杀了？嗯，对，只有这样才像小说，但杀人的肯定不是老板，否则的话又太像小说了？！嗯，说不定是老板的太太的情人杀的……”
　　“你……”听到这里，马一鸣那根刚才还摇晃的手指头忽然不动了，马一鸣捂着自己的胸口，用那根手指头指着管星野的脑袋说：“小姐，我低估了你，你小说真的看太多了……”
　　“是开发星宇国际那个公司的老总孟佰成的情人被杀了，不过凶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杀人的是孟佰成的太太。星宇国际的开发商孟佰成，那可是博远世纪集团的老板啊，那可是价值几十亿的公司呀！唉呀妈呀，这新闻明天要是捅出来……这案子将来要是你去公诉，分分钟你就网红了啊！”
　　“不愧马大专家，一出手就不一样啊，这么快就定位凶手了？”管星野没有理睬马一鸣那故带东北味的感慨，反而一下抓住了重点。
　　“这个嘛，哎，其实是我们头儿太谨慎啦！我还真没发挥什么作用，因为发现尸体的是孟佰成，他报警以后没过两小时他太太就过来自首了。现场确实没有发现除了孟佰成、他太太张云礼还有孟的情人王丽丽之外其他什么可疑的指纹或者痕迹。情况也算正常，能和他们俩的说法对的上。现在头儿带着老李和刘哥他们一帮人调监控、把尸体送检还有给张云礼做手续去了，估计得忙一夜了。这案子有自首有这么多物证的话估计没啥问题，反正我看你一点也不爱八卦，没劲，到时候你就直接看卷吧。哎，我就是感慨这男人养情人有什么好，还福布斯富豪呢，这么好的一个家这下子算是完了。”
　　“没有啊，这案子挺有意思，不过我还是喜欢听你鉴定的那些好玩的事情。比这个吸引我。”
　　“喂，别夸我了，我会骄傲的。马上到你家楼下了，感觉晚上时间过得真够快的，都十一点多了，明天起得来吗？要不要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说着说着，俩人走到了管星野家楼下，这是一片有点老旧的国企职工宿舍小区，临着马路，一看就知道晚上室内仍然会很吵。管星野抬头看着马一鸣，他双眼亮晶晶的，不知什么时候面容一改刚才的嘻嘻哈哈，有点严肃又有点期待地望着他。
　　管星野不敢接着这个热切的目光，低下头快快地说：“很晚了你也快回家休息吧，明天案子肯定还有活呢！马大哥，你都快成操心的老太太啦！以后只有顺路的时候才过来，不要再干把车停到我们单位楼下不直接开回家的傻事情啦！别看我不是干侦查的，我聪明着呢！快回家吧，我也上楼啦！”
　　管星野仍然没有抬头，匆匆说完话，刚想离开。她的手腕忽然被马一鸣拉住了。
　　“管星野……”
　　一回头，管星野就迎上了马一鸣紧张又热切的目光。
　　“管星野，我就是想管你！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了，长痛不如短痛，你给我个痛快话吧！”马一鸣一边说，一边更是紧紧拽着管星野的手腕，害怕她马上就会逃走一样。
　　管星野的脸红了，是啊，她不傻，怎么会不明白。从一年多前一次P大同学会上被师兄拉着认识开始，这个高大强壮的男孩子就时不时借着工作借着聚会借着借书慢慢走近了她。他能干，是北市刑侦大队的现场勘查和痕迹鉴定专家；他强壮而高大，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次大雨时，他是怎么一把把她抱过了那长长的漫水的胡同；他人好，像老妈子一样想着她吃饭、熬夜、加班，甚至还怕她害怕找各种理由陪她走过下班的那条夜路……她都明白，但是她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她知道，她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管星野笑了，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格外亮晶晶的：“马一鸣，你知道吗？我早就看中你了，我有个表妹特别可爱，家庭条件也很好，准备介绍给你呢！”
　　“管星野！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
　　“马一鸣！以后不要再这么辛苦啦，我天天看这些卷，习惯了，不会害怕的！很晚了，快回家休息吧！我上去了。”
　　说完，管星野没有再回头，快步走进楼门，她低头很快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眼泪差一点就没有忍住。楼道里很黑，马一鸣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看见。他想追过去提醒管星野开开手机照明，但不知道为什么，脚好像被钉在原地，喉咙也像卡住东西，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