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引力》黄易

10、大富之家（2） 孟佰成尽管

　　孟佰成尽管有外遇，其实对太太还是很有感情的。因为才刚刚听管星野说到张云礼的名字，孟佰成明显有些激动起来，他的双手紧紧握住病床两侧的护栏，手指的骨节都明显凸起，眼睛里也有些湿润，他关切地盯着管星野，嗓音都有些沙哑了：“云礼还好吗？她在里面有没有受苦？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他还想往下问下去，但管星野已经听到他床头的监护仪器响了起来，那“滴滴滴滴”报警的声音一下就传到门外，护士忽的一下就冲了进来。
　　“病人不能太激动，这样会出危险的，家属先出去，医生马上过来检查！”护士不由分说就把孟星宇还有管星野和晓飞赶出了病房。
　　“实在抱歉，管检察官，我爸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打击，他本来心脏就不好，这次冠心病的症状加重了，医生要他尽快做手术安装起搏器，但他说一定要先等到母亲的事情确定了再说，所以最近情况常常这样不稳定。”
　　听到孟星宇的话，管星野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才也是，孟星宇叫孟佰成“爸”，但换到张云礼全是很正式的称呼为“母亲”。这又不是书面语，在日常对话中难免让人觉得有点突兀。“或许是富豪之家比较讲究这种礼貌吧”，管星野暗自揣度，但现在他们三个并排靠墙站在病房外面，走廊里面仍然很安静，听得到屋里医生和护士给孟佰成检查的声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想小题大做，只说：“没想到孟先生情况这么严重，这样吧，一会如果情况允许我跟孟先生简单说两句就走，今天笔录就不做了，病人健康要紧。”
　　孟星宇转过头，感激地冲她微笑了一下：“那等我爸情况好点的时候我再跟您联系。”
　　管星野发现，走廊暗淡的光线，病房里正在接受治疗重病的父亲，对面站的是即将要把他“母亲”送到监狱度过余生的检察官……这些情况原来完全无损这位著名公子的魅力。他的眼睛可以准确地传达出温柔、亲近的光芒，他微笑起来那好看的下巴和嘴，真的可以诱惑所有的人。她正陶醉在这“美貌”中，忽然感觉另一侧一只手偷偷捅了捅她的大腿。管星野一下清醒了过来，晓飞肯定是看出来这位公子的魅力，正在提醒她。还好，这时医生出来了。
　　“星宇，你爸这会儿缓过来点，不要让他再激动了，要不然就马上手术，否则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出现意外怎么办？”这位负责治疗的医生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专家，他亲切地直呼孟星宇的名字，一看就是孟家的熟人了。
　　孟星宇刚刚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严肃地说：“刘教授，您也帮我再劝劝他，我们说的我爸不听啊！当然我平时一定会更注意的，谢谢您！”
　　那位刘教授拍了拍孟星宇后背，扫了管星野一眼，好像有些了然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办公室去了。
　　“管检察官，我能先问一下吗，我母亲到底要您转达什么要求？我怕我爸再受精神上的刺激。”孟星宇声音低低的，因为俩人有差不多20公分的身高差，他低着头，在最低限度的礼貌距离下，尽可能把脸凑到管星野面前。
　　“这个，有一个情况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们需要对你奶奶进行调查取证，因为你母亲说案发那日她是从你奶奶那边离开到王丽丽家的，这个对犯罪时间的确定非常必要。但听说你奶奶年纪比较大了，我们想提前征得你父亲的同意，当然，为了避免意外，你们可以让律师陪同。另外一个，是你母亲让我私下告诉你父亲的，我不清楚你父亲是否同意你在场知道，我要跟他先说一下。”
　　管星野说话的时候，孟星宇一直略弯着身体，认真听着。虽然点着头，但他下意识地咬着嘴角，眼神已经挪开方向，眼珠在转动着，他撑在医院走廊特设的扶手上的修长的手指，正慢慢敲动着。从简单的行为心理学的角度，管星野知道，他已经陷入了思考之中。
　　但，这些事情通报他父亲应该很简单，有什么需要思考的呢？
　　“管检，请在这里稍等，我进去看一下情况。”孟星宇显然想好了，他站直了身体，转身走进了病房。
　　他刚进去，晓飞同志就激动地拉着管星野的手，尽量压低激动的声音，高频率地在管星野耳边说：“天哪，好帅，好帅，好帅……刚才你看见他的侧脸没有，睫毛精啊！天哪！……”
　　管星野尽管心里也是这么感慨的，但还是一本正经拉住晓飞已经颤抖的手，狠狠往下一拽，又冲她做了一个低声严肃的表情。
　　俩人刚安静下来，孟星宇已经出来了，打开病房的门，向她俩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病床上的孟佰成已经被放平躺下了，鼻子上也粘上了氧气管。他欠欠身，孟星宇就赶紧走上前，把刚才检查撤下来的枕头垫到他的头下面，让他可以看得到管星野。
　　“对不起，孟检，我刚才失态了。星宇跟我讲了您说的情况，他是我儿子，当然可以在这里。我母亲确实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硬朗，我们愿意配合检察院的工作。就是，就是拜托……”孟佰成显然又有点难受，他大口喘着气，停顿了下来。
　　“爸，您还可以吗？需要叫医生吗？”孟星宇低下头，慢慢地询问着。
　　孟佰成无力地抬了抬手，继续说：“就是拜托你们缓和着问，别刺激老太太，行吗？”
　　“我们只会调查当天张云礼离开的情况，不会多说其他，您可以放心。”
　　“那好的，管检，那天我只能请星宇招呼你们了，我这身体实在没办法。另外，另外，云礼在里面还好吗？她有没有对你们说里面生活得怎么样？”
　　管星野看见，一行泪水，从孟佰成的眼眶滑落下来，滴到枕头上，形成一片水印。站在床边的孟星宇显然也发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一看花纹就很讲究的手帕，给孟佰成擦了擦眼角，又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虽然他的表情也很严肃，但相比孟佰成外露的担忧和伤心，孟星宇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云礼在里面一切还算可以，其实你们应该很了解吧，她住的是人数最少的那间，钱也充足，生活应该还好，我看她精神状态也可以，很平静。”
　　“谢谢你们的照顾，那就好，那就好。管检，云礼有什么话托给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说您公司的法务总监范一臣更适合去做涉外项目监管和风险防控，不应该吧时间耗在她身上。她请你们帮他更换律师，她拜托我的其实是这件事必须私下告诉您。”
　　奇怪的是，管星野说完这句话以后，孟佰成和孟星宇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长的一会儿，孟佰成才幽幽地说：“我明白了，管检，我会尽快安排。”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您好好休息，虽然事情让人难过，但张云礼的事情还没有有最后结论，作为家属，你们更不能先垮下来。”
　　孟星宇主动要求送她们出门，尽管管星野再三推辞，他还是先把一直等候在外面的两个护工叫进来，然后陪着管星野和晓飞下楼。
　　病房里隔音做的太好，原来外面已经下雨了。
　　“管检，刚才没来得及问，您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开车来的，就是医院车太多，懒得等了，停在门诊楼外面，我们自己出去就好，这种雨很快就停了。”
　　“那怎么行，我的车就停在这儿，这样，我送你们到大门外停车的地方，不能淋雨。”
　　管星野这才发现，楼前面停了好几辆豪车。孟星宇走到一辆黑色宝马X5前面，打开了车门。由于医院门前常年车来车往，特别是等着从大门开进停车场的车永远大排长龙，因此在管星野的再三坚持下，孟星宇还是把车停在门口。
　　“那就这样，你奶奶那边情况可以的时候，请与我们联系。”管星野开门就准备和晓飞飞奔穿过马路去开车。
　　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孟星宇的声音：“管星野，等等！”
　　话音未落，一张大伞已经举到了她和晓飞头上。
　　“夏天的雨淋着了也是要生病的，刚想起车里其实有把伞。公众场合，没敢叫您管检，抱歉啊！”
　　“您是张晓飞对吧，我看管检比您高，那就还您拿着电脑包，管检负责打伞吧！”孟星宇自作主张进行了分工，直接举起管星野的胳膊，把伞交到她手里。
　　“快走吧，开车小心！”
　　“那就谢谢啦！您也快回车里吧，这会儿雨还真大。”
　　“我没事，你们快走吧，过马路也要小心啊！”
　　管星野和晓飞撑着这把大伞，穿过马路，再回头，发现孟星宇仍然站在雨里，一直看着她们。隔着车流和雨流，管星野向对面使劲挥了挥手。即便隔着马路，她也能看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被雨浇透了。她俩刚用钥匙打开车锁，准备开门，就听到旁边的一辆黑色路虎打开了车窗，里面露出刚才在病房曾经出现过的那张脸，和马路对面那个被雨浇透的孟星宇很相似的那个哥哥，孟凡宇。
　　“抱歉，管检，我有话想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