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引力》黄易

11、大富之家（3）

　　第9章大富之家（3）
　　管星野听到对面车上孟凡宇的话，不由一愣：“为什么刚才不在病房说？在这里等很久了吧？”
　　孟凡宇并没有下车，透过车窗低声说：“我知道和您这个时间接触并不算合适，但实在有些不情之请，我刚刚和李处长通过电话，相信他已经跟您说过了，我可以请您移步一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吗？我知道我弟弟还站在医院门口。”
　　这么近距离观察孟佰成的大儿子，尽管轮廓十分相似，但管星野更可以看到这个哥哥和弟弟孟星宇的不一样。两人都有着良好的教养，面对与自己母亲前途生死攸关的检察官，仍然维持着得体的礼貌和气度，并没有很没尊严的低声下气。但管星野看得出来，和孟星宇严肃却不透露情绪的丹凤眼不一样，孟凡宇那双与张云礼一模一样的眼睛中，满是血丝和焦灼。
　　管星野坐进车里，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里面果然有李头的一个简单的信息：“可以接待孟凡宇，但只能在嫌疑人家属的层面。”
　　管星野明白，以孟家的势力，必然找得到可以帮到他们的关系，她奇怪的只是这种关系怎么来得如此之晚。同样，她也有些好奇，孟凡宇到底有什么话要避开他的父亲和弟弟，需要与她单独交谈呢？
　　她插上车钥匙打着火简洁地对孟凡宇说：“请找个不太远的地方，不要过于私密。你在前面带路吧。”
　　对面车里的人没再说话，启动了车子。
　　孟凡宇把管星野领到了她下班路上都会看到的那个博远开发的高端楼盘里，原来开发商在业主俱乐部那座小楼里面还保留了办公室。
　　办公室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而且这一层好像就没人在办公。孟凡宇亲自从纸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管星野和晓飞面前。
　　“麻烦了，管检！这里离您工作的地方不远，最近这边项目结束，也没有安排人过来，地方还算清净。”
　　“我在等您说话，作为家属您还有需要了解的内容吗？我想律师应该给你们汇报得非常清楚了，虽然案件刚刚移送起诉，但你们的律师已经按程序拿到全部卷宗的电子版了。”
　　“管检，是这样，我其实对现在国内的法律并不十分了解。我十二岁就被爸爸妈妈送到国外读书，毕业以后先在美国工作了几年，随后就被爸爸派到博远一个个驻外项目上，除了假日会回来之外，这次才算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在国内呆的最长的一次，其实也不过两个月而已。”说到这，孟凡宇苦笑了一下：“不可思议吧？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我真的不如星宇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多。我妈的事情出来以后我竟然是通过其他人，通过网络知道的消息。博远当时在新加坡竞标一个重要的项目，他们要求我必须坐镇，我爸要开标结果拿到以后才允许我回国。但我哪有心情工作，最后还是违背他的意思跑回来了。”
　　说起这些，孟凡宇不停地用双手来回搓着脸颊，好像这样可以隐藏他的情绪和表情一样。管星野注意到，和孟星宇一样，他们都有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手指修长，只不过孟凡宇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尽管他尽量平缓地叙述情况，但从微妙的声音变化，管星野仍然听得出孟凡宇对父母的安排感到的不解和生气。
　　“我想这些情况也不会影响您对张云礼案件情况的了解，而我能告诉您的其实和律师一样。”
　　“当然还是有不一样，范一臣告诉我以现在的法律规定，我妈杀人证据确凿，但因为我们给王丽丽的哥哥赔了很多钱，取得了他的谅解书，所以我妈可以不用判死刑，如果顺利最好的结果是可以是无期？”
　　“虽然你们和被害方的亲属达成了和解协议这个事情律师还没告诉我，但如果情况属实，你家律师说的是没错的。”
　　听到管星野的话，孟凡宇痛苦地用双手蒙住了脸：“我妈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没见到她，听她自己告诉我，我真的没办法相信！”
　　“作为家属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目前案件尚在审查起诉阶段，您确实无法见她，不过到庭审的时候你在现场是可以看到她，等案件判决生效张云礼被移交监狱执行以后，你们家属就可以定期会见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是可以帮助张云礼求得最好的处理结果的。虽然您很久不在国内生活，但也请您相信现在的法治环境，我们会通过工作、严格按照法律的规定，确保您母亲获得公正的裁判。”
　　“既然您说到这”，孟凡宇坐直了身体，直直地盯着管星野：“我仔细看过了每一页电子卷宗，我不明白，为什么王丽丽住的那栋楼没有监控录像？这个侦查机关怎么不调取呢？你们怎么敢确定只有我妈在那个时间进到王丽丽的屋子里？我们国家的法律不是说仅凭口供不能定罪吗？我妈是我认识的，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像王丽丽这样的情况她又不是第一次……”不知为什么，孟凡宇突然停住，没再说下去。
　　其实不说管星野仍然猜得到，孟凡宇后面的话肯定就是他爸爸又不是第一次有情人，他母亲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从社会阶级和能力上低她不是一星半点的女人，这所以他很难接受自己母亲杀人的事实。
　　孟凡宇的疑惑尽管管星野在阅卷的时候自己也不止一次提出过，但这种对司法机关工作的质疑还是让人生气。毕竟尽管检察院与公安机关是监督和制约的关系，但对外，无论公检法，他们还是一个职业共同体，何况监控调取不到根本不是侦查机关没有想到，而是他们开发的楼盘自己物业管理没有到位！
　　心中愤愤，管星野不由瞪了孟凡宇一眼：“孟先生，谢谢您的意见。作为被告人的家属，您在法律上没有对案件本身提出异议的权利。如果对案件有质疑，请通过律师向检察机关提交正式的法律意见或者在开庭的时候尽可能发表辩护。我同样没有义务向您解释我们的工作。作为亲属您享有的权利我们已经对您的父亲进行了充分告知，在此我不再重复了。下次，如果确实有重大情况需要见我，还请通过我院案件管理部门与我们约见时间，到检察院来。”
　　“管检，可能我说话的方式不对，请您不要生气。我并非质疑你们的工作，只是想提出我的疑惑，请求您的解答。”
　　“对案件本身的意见和质疑，提出的方式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管星野从沙发上起身，示意晓飞一起离开。
　　孟凡宇见状也赶忙站了起来，他的手臂拦在管星野面前，恳切地说：“管检，我只想请求您告诉我原因，监控没有调取的原因，其他的我会遵守程序！拜托！”
　　不是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吗，说相比长相一般的人，长得好看的人会在人生中得到无数优惠和机会。管星野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孟凡宇过人的气度，还是他忧郁焦灼漂亮的眼睛，还是他对母亲的那份关心和爱，亦或是她当时想起了李头儿那个莫名其妙的打招呼短信。总之，在孟凡宇祈求和焦虑的眼神里，管星野觉得刚才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她缓和了口气：“去问你们自己开发的小区的物业吧，他们根本还没有给那栋楼设置监控录像，所以这个证据调不到。范一臣没有告诉你吗？”
　　孟凡宇并没有接话，听到管星野的话，他刚才还伸在她俩面前的手臂颓然垂下，额头上本来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忽然掉下来几缕，垂在他宽宽的额头上。过了可能有一分钟那么久，孟凡宇走上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管检，非常感谢您！我送您下去。”他并没有回答管星野的问题，只是在前面引路，一路将她们送到楼下车前。但不知什么时候他手上多出两个带着“CHANEL”标志的黑色手提袋。
　　“管检，今天辛苦你们，以后我妈还要拜托您多照顾，请您一定告诉她，我已经回来，一切都好，请她别挂念。”说完，他顺势先打开车门请管星野上车，然后把两个提袋就要放到后座上。
　　管星野见状马上锁上后座车门：“孟总，请别这样。我们不需要这个，确保被告人获得公正的裁决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拿这个来，反而是打破我的坚持了。以后不要再这样和我联系，有事情请律师过来，不要再送。”说完，管星野头也没抬，开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晓飞像回过神一样打开了话匣子：“OMG，管姐，今天算是开眼了！那些小明星算什么啊，孟家这两位才叫男神啊！一看都是教养不凡，浑身都是逼人的贵气呀，长得也都那么好看！我个人喜欢老二，我觉得那个孟星宇长得好像韩国男演员孔侑啊，身材也像，又高大又阳光，那个八卦排名根本不靠谱，他比首富的儿子可帅多了！他哥也不错啊，俩兄弟长得挺像，不过哥哥一看肌肉就不如弟弟，而且还结婚了，就算了。哎不亏是豪门，看看出手也不是一般人，随便提出来都是夏奈尔2.55啊，一个包现在怎么也三万了吧？啧啧啧……”
　　管星野又气又恨，不由得笑了：“行了你啊，正经的你不记，这没用的七七八八你观察得还真够仔细的。还孔侑呢？你这美男选举呢？”
　　“本来就帅啊，天天见的都是那些经济犯罪和职务犯罪的老头，好不容易见这么两个极品，花痴一下犯法啊！”晓飞愤愤然地又说：“管检察官，别假装正经了，在医院走廊，还有星宇国际那个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你被他们兄弟俩也迷得不轻啊，话都接不上了，星星眼我可都看见了啊！”
　　“切，好吧，帅，行了吧！说正经的，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按照人之常情，我们怎么也是张云礼的承办人吧？按说家人见到我们第一件事肯定是问问她在里面情况怎么样，何况在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家属根本见不到，这都快四个月了。虽然孟凡宇这么做不合规矩，但他这好歹是真关心他妈的案子啊，还有孟佰成，那打击一看就不小，身体垮成那样了。可是有点奇怪，我们在医院和孟星宇有不少私下接触的时间吧？他可以为了不刺激他爸，不当面问，但是私底下，他连他妈的情况怎么也不问上一句？长得倒是一副温柔阳光的样子，看对他爹也挺细心，但对妈怎么这么不关心？”
　　“哎呀，管姐你是不是职业病啊？你想想，他家这么有钱，肯定有不少关系，律师那也是顶尖的。在里面张云礼能住条件最好的号子，晚上睡‘头板’，钱更是给她冲的多的花不完，这肯定都是他们家运作的关系。说不定啊，人家对张云礼在里面的情况，比你都清楚呢！人家儿子还用假模假式地再问你一遍？！”
　　“哎？不过说到这，我突然有所顿悟……”晓飞神秘兮兮地继续说到：“你发现没有，孟凡宇好像不怎么得宠啊在这个家。”
　　“不得宠？怎么说？”
　　“咱们去给张云礼带话的时候，在医院一直陪在孟佰成身边的是谁？孟星宇吧！孟凡宇很快就走了。另外，张云礼的案情肯定律师跟孟佰成他们得汇报过多少次了吧？这次把你拉出去偷偷问的是谁？孟凡宇吧！关于监控录像无法调取这件事，他家是开发商，到底其中什么情况应该比我们清楚得多。而且他不是还说，事情出来他老爹不让他回国吗，让他在国外跟项目。你想想，自己妈出事了，不让儿子回家，不跟他交底，这能说明什么？这个儿子十分不得皇上欢心呐！一般接近管理层的肯定得是家族重点培养的接班人吧？你看香港豪门争产不都这样吗？”
　　“嗯，别说，小飞飞，思维逻辑性有进步啊！其实我也有点这种感觉，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道理！不过再怎么说，张云礼有稳定的供述，有那么多旁证，不管有没有那栋楼最直接的监控录像，现在印证她杀人行为应该是没其他问题的。回去我把情况跟李头说说，看看他怎么看。孟家可以啊，连李头这种我认为最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都被拉拢了……”
　　“我们都是社会人儿，姐，哪可能纯洁的一丝不染呀！”
　　孟凡宇确实是很为她俩着想，星宇国际离检察院实在很近。也就十分钟，她俩就回到了院里。管星野放下包就直奔李头办公室，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李头儿慢慢抽着一支烟，好半天没有说话。
　　“管星野，这案子按正常程序往下走吧，最长在一个半月时限内结案移送法院。也真是有意思，我干这么多年，头一回接到被告人家属要求从快处理的请托。我本来想把案子提交检委会，把这些情况再说一说，原来主管和大猫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他们认为案子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讨论了……”
　　李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把烟头摁灭，看着管星野：“今天让你去见孟凡宇，其实因为他找到我，他和他家其他人的要求不一样，他希望我们再认真考虑他母亲的案子。一个家庭，两种声音，有意思……”
　　“那您的意见呢？李处？”
　　“虽然有点奇怪，但总体看张云礼的犯罪得到证实了。反正他们这种家庭，具体什么内幕情况咱们也不应该掺和，而且领导都定调子了，当然还是按程序尽快起诉。但是星野，这样吧，为了以防万一，把你的疑问都写出来，在审查报告之外汇总成材料，我们放到副卷里面。”
　　“那还要领导审批吗？”
　　“我让你写这个什么意思你还你不明白？我会在上面签字的，但其他领导的意见刚才不是告诉你了？但愿我是多虑了，但这种保护自己的事情，还是需要慎重对待。”
　　管星野明白了，原来李处这位经验更加丰富的公诉人和她有一样的直觉，这个看似正常的特殊案件，总是让他们感到哪里不对头。
　　本想以正常时间下班来结束这不对头的一天，没想到，五点多的时候，管星野的手机上突然接到了久违的马一鸣的短信：“晚上下班我在你们楼下等你，有话跟你说”。
　　捏着手机的管星野，想起那晚尴尬的表白和回绝，坐立不安起来，一个多月没有再见的马一鸣，到底找她要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