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江湖里》摇墨

5、第四章

　　福承客栈的掌柜近日总听到自家婆娘絮叨。
　　虽然自家客栈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处在南川至梦冢的一方小路旁，方圆几里也仅此一家。
　　但因已经有了多年的经营经验，宾客虽不多，来来往往、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两夫妻倒也见过不少。
　　可从前日开始，几批客人不约而同地前后入住，却忽然让整个客栈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
　　第一日，方到午时，一对主仆驾着马车缓缓而来。那主人一身蓝衣，身携玉笛，相貌气质皆是不凡，举手投足间更是隐隐流露出高雅的贵气，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悠闲地用过午饭后，嘱咐身后的黑衣随从自行打点，便上厢房去了。
　　本来两人行为举止并无异常，与寻常宾客无二，并未引起掌柜过多怀疑。
　　可到次日黄昏时刻，那主仆二人却突然要出门，放下一锭银子，向他借把梯子，说是看到几里外路口新开的桃花打算折上数支来观赏。
　　夜里黑灯瞎火，哪能赏花？掌柜虽心生疑惑，可也不好反驳，遂同意了。
　　那主仆于宵分之时才不紧不慢地回来。还另给了一锭银子作为赔偿，只说梯子丢了，并未过多解释。
　　能轻易用远可买下数百竹梯的银两换一架破旧竹梯的，也只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了。虽然不知此行有何目的，还是不惹火烧身得好。
　　再说当日傍晚，身着火红嫁衣的女子匆匆而来，满脸失魂落魄、模样很是狼狈，身无分文，只押了个金镯子入住，不知是逃婚还是流散至此。
　　尚且没有听说附近哪家有逃婚之事，只好让杂役将方圆几里的婚嫁情况都去打探一遍。
　　老板娘将那姑娘安排到二楼尽头的厢房，就在她房间边上，关键时刻也好有个照应，至少也能问个清楚。万一是大户人家的新娘，等人家寻上门争执起来，怕也是个大麻烦。
　　第二日夜间，一群紫衣人接踵而至。众人行色匆匆，皆头戴斗笠，手持长剑，剑柄上雕刻着整齐划一的蜈蚣标志，明昭昭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份――亼教。
　　自古矛盾长存，正邪两立。江湖人人皆知，武林亦分正、邪两派。以武林盟主、武林正派世家为首的正教，维护秩序、施善济民；以黎般教为代表的魔教，祸国秧民、无恶不作。两方针锋相对，互相讨伐。
　　但其中仍有一部分灰色地带，亦正亦邪，有唾骂亦有拥护。而亼教则是其中代表，相传此教教众皆貌美无比，深通邪门歪道，尤善媚术、暗器以及蛊毒，盗诱暗杀无所不能。虽自称魔教，但与单纯烧杀抢掠、恃强凌弱的行为不同，亼教偏好劫富济贫，劫来的钱财常常用来接济贫农百姓，只对富恶之人下手，因而江湖传闻褒贬不一。
　　终究不是正派，还是小心为上，掌柜夫妻二人战战兢兢地吩咐店里帮工服侍周到，心惊肉跳之感也愈发加重。
　　第三日鸡鸣时分，天微亮，一位客人身披晨雾而来，敲开了客栈门。那客人一身干净整洁的麻布灰衣，肤色暗黄，五官端正却寡淡，毫无特点，过目即忘。可他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黑色包袱，看起来却很有重量。
　　那人订了间一楼角落的小厢房，另外让店内小弟打一桶热水送到房内，声音含糊，动作僵硬，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古怪。
　　亡命徒？江湖盗贼？
　　夫妻二人有些不安，却也看不出有何不对劲，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终是打算观察一番后再另行打算。

　　可尚未来得及另行打算，一场风波却突然降临了……
　　*
　　坐落于南川之北的南山，以其高峻巍峨、绝崖峭壁的奇景，一山四季、百鸟万兽的妙景，寒潭清溪、茂林修竹的乐景，成为了贵族雅士们消遣游玩的一大圣地。

　　正值清晨，旭日初升，天色大亮，整座南山已然苏醒，百鸟齐鸣，冲散了微醺的雾气。经过一晚的沉淀，山色显得厚重而冷清。

　　那座百年古寺，悬空在半山之上，劲松之巅，堪堪处于两山的夹缝中，寺里早早地奉起了清晨第一道香，那青烟轻轻袅袅，描摹着雾的轮廓，缠绕上山腰之际露出的一角飞檐，便徐徐消散而去，莫名为南山增添了一抹肃穆。

　　尚源寺。

　　相传建于前朝的这座古寺，有着大大小小或悲戚壮阔或瑰丽神秘的传说。最为众人熟知的两个则是“神龙附钟”和“凌皋借匕”。
　　前一个故事发生在数百年前的前朝，翌国初立。新帝为稳固根基，召集一众名扬天下的仙家道士探寻龙气旺盛之地，以佑皇城。寻遍数年未果，直到第三任翌帝掌权，一夜梦中误入仙山，见有卧龙傲然盘尾于上，那龙坐北朝南，一身金光仙气，端严威仪，开口如雷，浑然厚重，一番点拨后便消失不见。
　　翌帝醒来后当即派人前往南方，竟真在南山之上发现了隐藏的丰沛龙气。于是翌帝听从仙士建议，将上古传世的千年铜钟抬了过来，镇守于此，以护龙气。
　　却不想金钟一落地，吸附了龙气，便如生根一般，再抬不起。
　　翌帝大喜，认为此乃固国吉兆，遂下令于此建立一座国庙，以供奉神龙。
　　国庙落成后果然鸿运连年，国力大增，开启了王朝盛世。
　　此庙便是尚源寺的前身。

　　“凌皋借匕”说的则是在翌国末年，正是统治麻木，盛世渐衰之时。恰逢年力不顺，天灾频发，末帝孟灵昏庸无道，整日沉迷酒肉声色无法自拔，为满足自需，听信谗言，大兴土木，一时间，污吏佞臣暴增，百姓饱受压榨，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凌皋正是本朝开国大帝凌慕崖之父，他本是一介武林闲侠，有普济众生之心，游历四方，深察黎民困苦。
　　一日途径南山，在山下那座与国庙相通的古井中打水解渴，竟打捞上一把匕首，此匕通身发亮，宛若新造，上刻“灭灵”两字。
　　凌皋顿悟，深知自己已受天命，借此匕首，令他惩处昏庸，遂忍辱自断，诀别妻儿，潜入宫中做了一名宦侍。
　　不久果然得手，伺机刺杀了熟睡中的翌帝。
　　虽随后便被绞杀，却为乾国的创立打下了基础。

　　既是前朝国庙，本不该继续供奉，可也算开国有功，再者的确神力非凡，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由皇家庙直接改成平常寺院了。

　　即使这座古寺境况已不如从前，但在众多人心中，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来此朝拜的人络绎不绝，始终带着几分敬畏与虔诚。

　　幸枳盯着面前的高大古钟，她过去也曾随家中来此上香，亲眼见过此钟，和印象中一样，这座古钟被放置在寺院中央的台阶之上，用高栏围住，那钟呈龙头纽平口状，钟身饱经风霜，沉淀着一层层斑驳的青黑色，覆盖住了最初的纹路，钟口罩地，已然深嵌土壤之中。

　　“施主可是来赶第一柱香的？”身后有声音骤然响起。

　　幸枳回过神，这会儿已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男装，她画粗了眉毛，抹暗了肤色，束胸后还用了几处易容遮挡，才隐约有了点男子气。
　　今日三更她从家中取了些必要的行李，并未过多停留，简单换装以掩人耳目，再寻了下榻处洗漱易容换声，便匆匆赶上了南山。虽然心中急着北进，想去截住初鸢。但要调查的可不止童谣这一桩事，况且尚不能证明初鸢是否与童谣一事有关。

　　当下必须得先查明古钟之事。

　　抚了抚衣袖，她寻声回望，见身后一位身着袈裟的小和尚正歪头打量她，于是颔首称是。

　　“那请随我来。”那小和尚见她点头，便伸手引她入堂。

　　她在净池用泉水净了手，跟着入了庙，边走边问：“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

　　“法号净悟。”那小和尚笑眯眯答完，便去内室取香烛去了。

　　她站在空旷肃穆的大堂里，面前是一排高高在上的众神像，心中却是烦闷无比。院里的那座古钟，已是死死封住的状态，即使是从外部敲打，也只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么那夜的尚源寺发出的钟声，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莫非……
　　她侧头，视线越过半掩的窗柩，却怎么也窥不到内院光景。

　　不多时，那“净悟”小和尚从内室出来，将手里的香烛递给幸枳。

　　她双手接过香烛，一边伸手引燃红烛，一边无意识地套话：“我看外面那铜钟很是特别，可是传说中的那座千年古钟？”

　　“正是。”

　　“不愧是名钟！声音很是浑厚呢。”

　　听了这话，那小和尚一乐：“施主可错了，这里人人皆知这钟是敲不响的，你怎地说它声音浑厚呢？”

　　幸枳将红烛插上贡台铜炉，左手执香再引火点燃，回头佯装争辩道：“可不是我瞎猜，几日前我初入南川，恰逢途径南山，便听到了山上的钟声。”

　　“施主怕是又错了，此钟非彼钟，后院里头还有一鼎用于报时的铜钟。”

　　果然，幸枳了然，又继续试探道：“不过我有一事很是疑惑，那次我经过时正是半夜时分，却不知为何贵寺要夜半鸣钟？”

　　“果真有此事？”那小和尚听了这话，倒吸一口气，很是惊疑地摆手，“虽说山下许多住户都有所反映，可那夜半钟鸣之声，我们寺内之人却是没听到的。”

　　这话说得她心中一颤，手中佛香已燃，香尖那点红光忽明忽暗，带起一阵断断续续的青烟。

　　钟声既都已传到山下，为何寺内却毫无声响呢？莫非真是怪力乱神？

　　“非人怪力之说终究是传言，何况有佛祖佑护，施主也不必惊慌。”知道她难免会猜疑，那小和尚忙定神补充道，说罢便屈身盘坐上了一旁的软垫，握着佛珠，轻轻敲起佛磬来。

　　幸枳点头，纵使真有非人之力，她也得找出这作恶的妖魔鬼怪！

　　捏紧手中佛香，她俯身，叩首朝拜。

　　佛祖在上，幸家独女幸枳在此祈祷，愿以命相献，但求护佑幸家，避此灾祸，平安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