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雒书

4、习惯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被拍醒的时候，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天已经不是蓝蓝的了，偌大的天空想一块黑色的幕布，又像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洞，只有几点稀疏的残星，月亮也不懂躲在哪里了。车窗外，是高高的楼宇，四面都是，我觉得几乎把我包围了。
　　走出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夜里的风有些凉凉的，可能，今年的夏季很短暂吧，八月底，也有了初秋的凉意，我就抬头怔怔地看着这高耸的楼宇，不知有多少个我那么高，我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这些楼要是一起倒想我，我怎么逃得出去。心登时揪在一起，像皱巴巴的纸团，好怕。
　　“小玉，走，和爸爸妈妈回家。”我的手被紧紧牵着，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便镇静下来，至少我有一个家，至少我有两个可依靠的人，至少我还有希望，当我面对着光怪陆离的大都市，面对着一切未知与陌生的时候。
　　槛？有没有石砌的大柜子？有没有古旧的雕梁大床？有没有可供我夏天躺在上面玩耍的床边踏板？我一下子想了好多，爷爷奶奶家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都想了一遍，然后我坐上了电梯。
　　这是我第一个坐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惊得不敢动，好像墙壁忽然张开了口，要把人们都吞进去一样。
　　我不想走进去，但我还是走了进去，怪物闭上了嘴，我第一次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当家门被打开，我还是有点开心的，这儿和爷爷奶奶家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但是这儿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
　　我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有很多玩具，有漂亮的粉色衣服，一屋子纷纷嫩嫩，说起来，这是我唯一不满足的地方，我喜欢蓝色，我是乡下野惯了的孩子。

　　如今，要像那城里的孩子一样生活，我不知道城里的孩子该怎么样，只是，忽然就像是失声的哑女，沉默寡言。再也不会一个人跑出门去，因为没有宽阔的土地和成片的竹林，城市里的我，只会暴露在日光与钢筋混凝土的气息里。

　　还记得第一天去上学，站在小学门口，夏沙小学四个字就深深映入眼帘，真是让人禁不住紧张而又激动，总会有很多小孩哭着闹着不愿踏入校门一步，我却觉得坦然、期待且骄傲，一步又一步，走进校园。
　　学校其实很漂亮，夹道的松树郁郁葱葱，拐过弯去，便进入教学区，右边是一块大操场，我一眼就看见草地上那蓝盈盈的秋千，路承哥哥说的没错，真的像个大船。真想马上跑过去，但爸爸妈妈一人一边抓着我的手，只好作罢。
　　人真多，吵吵嚷嚷，像极了以前和爷爷去赶集的场面。

　　“小玉妹妹。”忽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循着声源望去，在人群中穿梭而来的是路承哥哥。倒是忘了，他该是和我一个学校。不同的是，我小一，他小六。
　　“哥哥。”我拼命向他挥了挥手。
　　蓦然，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脸透着些粉粉的色彩，我就想起爷爷奶奶家院子里的粉色月季，每次大雨过后，它们扑扑簌簌落了一地，我渐渐觉得失落下来，我已经十几天没见过爷爷奶奶了，院里的枣树上的枣子都已经红透了吧。为了努力做个听话的城里小孩，我一直都没有提任何要求，有时候我好讨厌自己，鼓起勇气想要回去，可一看到爸爸妈妈的脸，我就沉默了，我以为是自己太胆小了，可是现在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一心想要回去的脑袋里已经偷偷住进一位贪于享乐的不速之客。虽然住进城市，我失去了与自然相拥的能力，但同时，我又得到了太多太多从未遇见的美好，于是，有些决心在悄悄瓦解。当然，最终导致我不愿开口说回家的，是亲人身份转化带给我的陌生感与尴尬。
　　“叔叔婶婶好。”他很有礼貌地和爸爸妈妈问好。
　　“是承承啊。真乖。以后妹妹和你在一个学校学习，这一年，你多照顾点妹妹啊，有空就在婶婶家玩啊。”妈妈对路承哥哥一向很好。
　　“恩恩。婶婶，叔叔，我带小玉妹妹熟悉一下学校啊。”路承哥哥冲我眨了眨眼睛，又真挚地对爸爸妈妈说道。
　　他们看了看我，许是我眼底流露着些许期待，也或者他们很信任路承哥哥，当然也可能是我不知道的一些原因，总之，爸爸妈妈放手了，这十几天里，我第一次觉得，我得到了自由，不用再面对着尴尬而做作不安又难过。

　　“走，我带你去看秋千。”路承哥哥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跑。
　　他是最懂我的，我看着我身边的这个高我很多的少年，迎着风，他的头发向后飞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被密长弯曲的睫毛拥着，高挺的鼻梁，朱红的唇，他是一个好看的人。
　　这样一个美好又爱护我的人，是我亲爱的哥哥，想想都骄傲。我觉得，这一辈子都会这样温馨而欣慰。
　　蓝色的打秋千上已经坐了几个小孩，哥哥和他们交涉，让出一个位置给我。乐视玩是所有孩子的天性，小小的孩童还不大懂得谦让，没有一个人愿意从美丽的蓝月亮船里走出来。
　　我摇了摇哥哥的手，轻声说了句“算了。”
　　失望是有的，不甘也是有的，我忽然就很想念老家的木板秋千，那可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可是我却离它越来越远。
　　忽然，一个女孩子从秋千上走了下来，她有着白皙的皮肤，柔顺的长发束起一半，轻轻挽着成了一朵花，笑起来甜甜的，很好看。她站在路承哥哥的身旁，只比哥哥矮一点点，她对我说：“我给你玩吧。”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里面像有无数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从那天开始，我们是三个便熟稔起来，那个女孩叫贾亦采，念五年级了，成绩很好。意外的事，她竟然和路承哥哥住一个小区，所以，我便经常同她见面，通常，都是路承哥哥来我家带我，也偶尔，他们一同出现在我家门口。
　　一年级，整整一年，我生活得很快乐。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乐不思蜀。没错，那个我，毕竟还是个孩子，渐渐融入了大城市的怀抱。那一年，我只在几个重要的节日回到了老家，虽然同爷爷奶奶仍旧很亲，但我的心，已不再像当初那般坚定与决绝。在无聊的时候，我一个人静静坐在门槛上，忽然想起了城市，车水马龙，日新月异。

　　我以为我要花很久才能接受所有的事实与失去自然，不曾想，一年的光阴，我便都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