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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仰 哥哥从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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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从小学毕业以后的一年,亦采姐姐经常照顾我,在夏沙小学的几年时光里,我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城里小孩,回去得越来越少。
转眼,我也上六年级了,迎来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儿童节。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这是老师帮我们选择的合唱曲目,全班同学拿着文件夹,穿着班服,一脸正经的模样,台下坐着的是全体六年级学生,一个个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像一块黑色的大幕布,而窗内是年轻而有活力的生命。音乐,蛋糕,美食,游戏,笑声,尖叫……
“洛玉。”有人喊我,我扭头看去,迎面一块奶油,顿时,变成一只雪白的猫。
伸手抹去脸上的蛋糕,果然看到丁麑一脸坏笑地举着纸碟。
说起丁麑,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三年级分班后,班上的同学都是陌生的,亦采姐姐也已经毕业了,在这个学校,忽然又觉得有些冷清和无趣。
运动会的时候,老师将动员的任务交给了丁麑,他跑过来问我参不参加踢毽子,我一口回绝了。我确还不大习惯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说起来,我仍旧内向而略带自卑。
可是最后,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当老师念出我名字的时候,我忽然有一股无名之火,我扭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我后座的丁麑,穿着一件白衬衣的他露出满脸疑惑,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戳了下我的后背,递来一张纸条。
说起来,虽然是前后桌,我们却很少交流,更别说传纸条了,在惊讶的同时我依旧怒气冲冲,不予理睬。
他的手一直平伸着,轻夹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于是我接了过来。下课铃响起,老师走出教室,全班又热热闹闹,炸开了锅。我看着丁麑仍望着我,不禁火大,将手中的纸条径直扔进垃圾桶里,并对他说:“你这种人,太自以为是。早晚会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这个词真的太不贴切又太重了,并不是什么仇恨,用这个词的我太无知。只因前几天在书中看见这个词,觉得很好,觉得会用这个词的人太有文化,于是我用它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同学。
他愣愣的,忽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这回,我好想也自觉理亏,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天晚上,我打扫卫生,我翻了好久,终于找到那张纸条。蓝莹莹的,是我喜欢的颜色。
“洛玉,你的名字不是我报上去的。我不会逼迫任何人做任何不想做的事。尤其是你。我觉得,我的故事,想讲给你听,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上面写着。
你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与亲切感吗?你忽然见到一个人,你觉得你的一切都不想藏着了,你希望那个人可以与你分享。我想,对于丁麑来说,我就是那个人吧。对他而言,那些痛苦的种子让他再也没办法扛下去了吧。
而我,不知道,还狠狠给了他一刀。
我永远也想不透,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后来,莫名成了好友,他告诉我说,那阵子,正值他父母闹离婚,他希望家庭温馨和睦,但他心知不可能,所以他想与母亲生活。一来,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陪伴、照顾,二来,和父亲走则需要转学,他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他害怕在陌生的地方去怀念过往。然而,因为他的这个选择,父亲狠狠地对他说,这辈子都别指望我给你提供任何资助。而爷爷奶奶也骂他是“白眼狼”。
多么好笑,是大人们逼着自己作选择,可自己一旦做出选择,迎来的却是众叛亲离。有人考虑过自己的感受吗?没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戚然,有的只是一脸平静,像一个智慧的老者,纵然他才9岁。
“丁麑,你找死!”我拿起蛋糕,向他冲过去,他跑出教室。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细密的雨来,我们在大雨里追逐打闹,偌大的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如果从天的角度俯瞰我们,一定会为之感动,那是只属于孩子的时光,长大以后,不会大喊大叫、大跑大跳,会顾忌他人的眼光。这样做好吗?可以吗?就在这样的过程里,戴上了面具。
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地,我的最后一个儿童节潮潮润润的,氤氲着雾气,迷迷蒙蒙。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打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踩着水花“噼啪”乱溅,既然是最后一个儿童节,不妨就好好玩一场,我这么想着,脚步便向着游乐场的方向走去。
因为下雨,沿路的小摊都消失不见,地面上仍旧留有大块大块黑漆漆的油斑,以及几根散落在上的竹签子。
“乒乒乓乓……”
“咔嚓……”
“哎呀……”
“给我狠狠地打……”
各种东西碰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痛苦的惨叫声,充满愤恨的吼叫,在细雨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起来就在前面的窄巷里,我好奇又害怕,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是绕道走开还是去看一下呢?纠结了好一阵,却见几个人从窄巷跑了出来,好像受了伤,跌跌撞撞向我的方向过来。
怎么办?躲起来?快点跑?不看他们?天呐!我才过完最后一个儿童节,这么喜庆的事情,这么美好的日子,不会也过个彩吧?好在,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我这个小学生,从旁边走过去,留下一阵腥气。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就想回家了。
忽然,那窄窄的小巷里重又传来些许零碎的声音。哦?还有人?
我转过身去,悄悄靠近了一点,又一点,侧耳听了听,果然还有人!
壮了壮胆子,我最终还是走到了巷口,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袭来,胃里一阵翻涌,然后那把黑色大伞跌落在雨里——“嘭”。
怔怔地站了好久,雨愈下愈大,失去雨伞庇护的我被淋得浑身湿透。
当信仰崩塌,当港湾倾覆,当你要赤身躶体面对这冰冷的世界,当我看见那血水里的我的哥哥,这一天,幸运与欢乐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