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雒书

3、等我回来 “路承哥哥

　　“路承哥哥，学校是什么样的？学校也有秋千吗？和爷爷做的一样？”我吮了一口雪糕，问，眼睛盯着院里的木板小秋千。
　　“当然有啊，学习里的秋千像个小船，可以坐好多人，蓝蓝的，特别漂亮。”哥哥眼睛忽闪忽闪，显得特别兴奋。
　　“是嘛。”是期待还是失望呢，蓝色的秋千船，大家的，小小的木板秋千，我一个人的。
　　“妹妹，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报仇。”小小少年握着拳头，信誓旦旦。
　　多好，有人保护着的感觉。
　　“恩，路承哥哥。你有秘密吗？”我想起那个蓝色少年，和路承哥哥一般大，或者他们也有相似的想法吧。
　　“诶？秘密？”他仔细想了下，“没有吧。”
　　有些失望，却忽然有一种骄傲感油然而生，我伸出胖乎乎的手拍打哥哥细软而又乌黑的头发：“小孩子就是好。”
　　哥哥轻轻打掉我的手，脸涨得红红的：“我是你哥哥！你才是小孩子呢！”
　　我哈哈大笑，后来我想，这就是小小男子汉所谓的自尊心吧。要强，不容许一点点触犯。
　　空气异常闷热，树上的知了一刻不停地叫着，我躲在树荫下，漫不经心地看画册书。
　　这是赶集的时候爷爷带回来的，很大很厚的一本格子图画，每一页都有一个小故事，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巧克力宫殿，所有东西都是巧克力做的。想想都觉得幸福，甜甜的宫殿。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梦里，我成了那巧克力宫殿的主人，带着爷爷奶奶、路承哥哥住在里面，每天都在香甜的味道里玩耍，休息。

　　“小玉啊，起来喽。”是奶奶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伸了几个懒腰，终于坐了起来：

　　“奶奶，吃晚饭了吗？”
　　“马上就吃，小玉，先过来。”
　　我一下子就看见了英英婶婶和小生伯伯，我想，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吧。
　　“英英婶婶、小生伯伯好。”我有礼貌却疏远地喊了声。
　　“哎~小玉乖。”
　　“小玉。”奶奶朝我使了使眼色，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平时伶俐的嘴巴就是不受指挥，再也没法张开。
　　你说，学习一个新词的时候那么简单，可一个烂熟于心的词怎么就在瞬间忘记了它的发音呢。
　　爸爸。妈妈。
　　奶奶似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说：
　　“小玉啊，奶奶和你说的都记得吗？今天开始，你就得和爸爸妈妈回去住了，一定要听话啊。”
　　哦，想起来了，爸爸，妈妈。
　　“小玉。”见我没有反应，思绪飞走，心不在焉，奶奶又喊了一声。
　　回过神，看着奶奶：“恩，记得。”
　　侧过身，脱口而出：“爸爸，妈妈。”
　　“哎哎。”看起来像是要哭了的样子。大人真难懂，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也或者，人从来都是这样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无论以哪种手段，善意或是不善的，都会由心底莫名欢乐。

　　那一顿晚饭，叔叔婶婶以爸爸妈妈的姿态嘘寒问暖，碗里的菜堆成一座山，他们一个劲儿地说：“吃啊，多吃点”，我却难以下咽。大人是不是都以为，一个小孩子，是没可能也没权利去思考去悲伤去为失去的一切感怀？是不是都以为，一个小孩子，是绝际不会有烦恼，无忧无虑，为得到的一切都笑着接纳？
　　凭什么？如此自以为是。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忽然就没那么热了，有丝丝凉风，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木板秋千，它在那里轻轻地晃啊晃，那两颗枣树已落花结果，小小的枣子点缀在绿叶之中，煞是好看。或许，在这儿再呆一个月，我又可以爬树去尝甜甜的大枣了，可是，我得走了，而且，这一个月里，我能否回来这里，我也不知道。

　　走的时候，我还是哭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我是坐在汽车里走的，走得风风光光，我听见大人们都在说，小玉去城里享福喽。我看着头顶上的天，真的很蓝很蓝，蓝得好像大海一样，可是我没见过大海，我听路承哥哥说，大海就是很蓝很蓝的。可是车门关上，透过车窗玻璃，我看到的天便成了乌蒙蒙一片，我几乎以为要下雨了。
　　然后我就不停地哭，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我看见它落在英英婶婶漂亮的白色衣服上，可是她没有在意，只是抱着我的背说，小玉乖，小玉乖。
　　车走了，我就真的乖乖的，我从后窗看见院里的两棵大枣树，它们在屋顶上，向我挥手。
　　我忽然想起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哥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是我记得那个盒子，盒子里的纸条，我用拼音规规矩矩地写着：等我回来。其实我本来想写我不想走的，但路承哥哥曾有模有样地跟我感慨：我不想做的事还是得做，真可怜。其实只是因为那天他没有写作业就出去玩了，后来被抓回来写到很晚。可是我又觉得他说得对，我不想做个可怜的人，所以我连想都不再想，我同意命运的安排，可我还得回来。

　　慢慢地，我睡着了，我梦见我把那个盒子挖出来，我把小哥哥写的纸条打开看，可是纸条里有好亮好亮的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终于还是没能看见上面的字，然后我就不见了。

　　梦戛然而止，我的脑海似乎一片空白，就那么静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