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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老的“指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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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老的鼾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起伏,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隔绝成了朦胧的梦呓。
可洛青知道那不是梦。
“忘川水”、“魂腥”、“真正的颜色”……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滋滋地冒着焦灼的青烟。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看似醉醺醺、邋里邋遢的老头,轻而易举地掀开了她拼命想要隐藏的最深底牌。这种被人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比面对碧落仙君的冰冷威压更让她感到恐惧和……一丝无措。
她站在原地,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灰白的地面上,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孤寂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竹老的鼾声渐歇。他咂咂嘴,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仿佛刚美美地睡了一觉,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
他看到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洛青,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咦?小丫头,还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年纪轻轻的,一点朝气都没有。”
洛青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直接问他为何知道忘川?问他到底是谁?问他碧落仙君有何目的?
这些问题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化作一句艰涩的:“前辈……方才说的……”
“方才?”竹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方才老头子我说什么了?嗐,人老了,喝点酒就爱胡说八道,梦里念叨些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喽。怎么?吓着你了?”
他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又将注意力投向那个宝贝酒葫芦,晃了晃,发现似乎快见底了,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洛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这是……不愿承认,也不愿多说了。
果然,套话是不可能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而织网的人,无论是峰顶那位,还是眼前这位,都远远超出了她能应对的范畴。
复仇?她连自己的处境都弄不明白,连看管她的人都莫测高深,拿什么去复仇?凭这一腔无处发泄的恨意吗?
或许是她脸上的绝望过于明显,竹老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年纪轻轻,别总苦大仇深的。”他敲了敲空了的酒葫芦,意有所指地道,“路嘛,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眼睛总盯着天上那座挪不动的大山,容易摔跤,也容易忘了自己脚下踩着的路。”
洛青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竹老却不再多言,只是抱着空酒葫芦,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另一支更古怪的小调,目光飘向了远方,似乎透过那灰白的云层,看到了别的什么。
眼睛不要总盯着天上那座挪不动的大山……
洛青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天上那座山,自然指的是碧落仙君。竹老是在告诉她,不要再试图去硬碰硬地试探那座冰山?不要再执着于从他身上立刻得到答案?
那脚下的路呢?
她现在脚下,除了这座被结界困住的庭院,还有什么?
她有什么?
她有一双只能看见一种颜色的眼睛。
她有一段混乱模糊、充满仇恨的前世记忆。
她有一个“伪重生”的、充满疑团的现状。
还有一个……看似醉酒糊涂,却深不可测,偶尔会吐出几句惊人之语的“牢头”。
以及,那个偶尔会偷偷跑来,心思单纯,或许能提供一些外界信息的司晴。
这些,就是她目前脚下所能踩到的、为数不多的“路”。
竹老是在暗示她,从这些方面入手?
洛青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一丝明悟和决断重新亮起。
是啊,她太急了。急于复仇,急于弄清真相,以至于像个无头苍蝇,只想撞向最显眼、却也最坚硬的那块铁板。
碧落仙君是一座山,横亘在她面前,但她或许可以……先绕过他。
从她能接触到的、相对容易的地方开始。
比如,司晴。那个活泼单纯的小花仙,她能带来外界的消息,或许能帮她更好地了解这个三千年后的世界,了解云渺宗。
比如,她自己。这双奇怪的眼睛,这具陌生的身体,这“伪重生”的真相。竹老似乎知晓内情,虽然他讳莫如深,但既然他留在这里,总会有再次“酒后失言”的机会。
甚至,这个结界。竹老加固了它,但也展示了对其精准的操控。如果……如果能得到他哪怕一丝丝的指点,或者仅仅是利用他醉酒时的疏忽……
思路一旦打开,前路似乎也不再是全然漆黑一片。
她再次看向竹老。老者依旧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智慧的点拨只是又一次无心的呓语。
但洛青心中已然不同。
她不再焦躁地站在原地,而是转身走到庭院另一侧,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开始静静地整理思绪,规划着接下来该如何与司晴“偶遇”,又如何从竹老看似无意的言行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峰顶的寒意似乎被隔绝在外。
庭院里,一个醉醺醺的老头,一个静静思索的少女,构成了一幅奇异却暂时趋于“平和”的画面。
竹老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不远处沉静下来的洛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随即又闭上,鼾声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次,那鼾声听起来,似乎多了几分真正的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