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9、药圃间的试探

　　竹老那几句石破天惊的醉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洛青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久久不息。

　　那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

　　灰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蜷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司药送来的、质地柔软却毫无生气的灰色衣裙。忘川的冰冷腥气仿佛再次缠绕上来，混合着竹老口中那“魂腥”二字带来的惊悸，让她遍体生寒。

　　他知道了。知道她来自忘川，知道她这所谓的“重生”是假的，甚至……可能连她只能看见碧落仙君颜色这个最大的秘密，也早已洞悉。

　　这位看似醉醺醺、邋遢随性的新“牢头”，远比那位高居峰顶、冰冷疏离的碧落仙君更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惧。碧落仙君的威压是明晃晃的冰山，寒冷刺骨却界限分明；而竹老，则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看似无害，却能在你不经意间，将你彻底吞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到底是谁？碧落仙君派他来，仅仅是为了看管她这个“污秽”的麻烦？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盘迷局中，一个她尚未看清的关键棋子？是看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引路人？那几句醉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提示？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竹老那句“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堵死了她所有直接询问的路径。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尤其是在秘密已被点破的此刻。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既然底牌已被看穿，那不如……主动出击，在这团迷雾里，小心翼翼地探一探路。

　　第二天清晨，当司药照例送来灵果和清水时，洛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接过。她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近乎讨好的温和：“司药姐姐，竹老前辈他……似乎很喜欢喝酒？我看他酒葫芦常空着。”

　　司药动作顿了一下，万年不变的平板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竹老前辈……确有此好。”

　　“那……仙府之中，可有适合做下酒菜的灵植药草？”洛青继续试探，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那片被竹老靠得歪歪斜斜、但似乎打理得还不错的灰扑扑的药圃，“我看那圃中有些植株，不知……”

　　“那是竹老前辈带来的种子随手撒的，”司药语气依旧平淡，“效用不明，仙君未曾过问，只道随前辈自便。”

　　“哦？”洛青心中一动。那片药圃，似乎成了这森严结界内，唯一不属于碧落仙君管辖的“飞地”。“那……我闲着也是闲着，看那圃中杂草丛生，前辈又……呃，醉心杯中物，不如我帮忙打理一下？也算……报答前辈和仙君的收留之恩。”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点卑微的讨好。

　　司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片确实有些凌乱的药圃，沉默片刻，道：“姑娘自便。只要不离开庭院，不打扰竹老前辈清静即可。”说完，放下东西，便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这算是……默许了？

　　洛青深吸一口气，走到那片小小的药圃边。植株形态各异，在她眼中皆是不同层次的灰，散发着淡淡的、混杂的草木气息。她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那些真正的杂草——至少是她凭直觉判断的杂草。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依旧倚在树根下、抱着空酒葫芦打盹的竹老。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就在洛青拔完一小片，额角渗出细汗时，竹老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身，浑浊的眼睛扫过药圃，落在了洛青身上。

　　“哟，小丫头，手脚挺勤快嘛。”他咂咂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洛青心头一跳，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前辈醒了？我看这圃子有些乱，闲着也是闲着，就……”

　　“嗯，挺好，挺好。”竹老慢悠悠地点着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洛青无法捕捉。“比某些只知道板着脸、冻死人的家伙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洛青耳中。

　　洛青的心猛地一缩。他是在说碧落仙君？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状似不经意地接话：“仙君……事务繁忙，想必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事务繁忙？”竹老嗤笑一声，晃了晃空酒葫芦，“忙着把自己冻成冰块吗？三千年了，还是那副死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对晚辈的嫌弃？

　　三千年！又是这个时间点！洛青几乎可以肯定，竹老不仅认识现在的碧落仙君，甚至可能认识……三千年前的他！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凉，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前辈……似乎与仙君相识很久？”

　　竹老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丫头，又来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吞吞地站起身，踱步到药圃边，弯腰捻起一株洛青刚刚清理出来的、叶片呈锯齿状的灰色小草。

　　“认得这个吗？”他问。

　　洛青茫然摇头。

　　“这叫‘引魂草’，”竹老用手指搓了搓草叶，一股淡淡的、近乎苦涩的香气散开，“生在阴阳交界处，忘川岸边尤其多。沾了忘川水汽，自带一股子洗不掉的……‘魂腥’。”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洛青瞬间苍白的脸上。

　　洛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仅知道忘川，他甚至知道忘川岸边生长的草！他在用这种方式，再次敲打她！

　　“前……前辈说笑了，”她声音干涩，“这等邪物，怎会……怎会在此……”

　　“邪物？”竹老哈哈一笑，将那株草随意丢回圃中，“天地造物，何来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就像一个人，泡久了忘川水，魂腥是重了点，可未必就……全是坏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浑浊的目光却变得异常锐利，仿佛穿透了洛青的皮囊，直视她混乱的神魂深处。

　　“关键在于，这魂腥背后，藏着的是执念未消的怨鬼，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某个不惜代价，也要送她‘回来’的傻子的一片苦心。”

　　洛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惜代价……送她回来？傻子？一片苦心？

　　他在说谁？！

　　碧落仙君？！

　　那个嫌她“脏”，将她随手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冰山？那个可能是她灭国仇人之一的男人？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试探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她只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竹老，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竹老看着她震惊失语的模样，眼中那抹锐利悄然隐去，重新被浑浊的醉意覆盖。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贪杯的邋遢老头，抱起酒葫芦，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唉，老喽，话多……话多啊……”他的叹息声飘散在庭院微凉的空气中。

　　只留下洛青一个人，站在那片灰白死寂的药圃旁，手中还攥着半根刚拔下的“引魂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竹老的话，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漩涡，将她所有的认知都搅得天翻地覆。怨恨、警惕、茫然、还有一丝荒谬绝伦的……动摇，在她心底激烈地冲撞着。

　　如果……如果竹老没有说谎……如果那个“傻子”真的存在……那她这三千年的血仇，她这诡异的“重生”，她眼中唯一的色彩……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远处，碧落峰顶那抹孤高的蓝色光晕，在灰白的天幕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而是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未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