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7、醉语与试探 竹老的出现

　　竹老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漾开的涟漪却并非恐慌，而是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混沌。

　　这位新“牢头”既不严苛，也不同情，只是终日倚着那株灰扑扑的灵植，与他的大酒葫芦为伴，仿佛看守洛青只是他喝酒之余顺带的一项消遣。

　　洛青起初依旧戒备，但几日观察下来，发现竹老除了偶尔用那深不可测的手段加固一下结界，防止他再次“越狱”之外，对他几乎算得上放任自流。他甚至会嫌弃司药送来的灵果太过清淡，嘟囔着抱怨碧落峰“连点像样的下酒菜都没有”。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洛青更加焦躁。他像一只被放在温水里慢慢煮的青蛙，明知危险，却找不到发力点。

　　他必须试探。

　　这日，司晴又偷偷溜了过来，怀里揣着个小食盒，里面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几样精致糕点——在洛青眼里，是形状各异、深浅不一的灰。

　　“喏，快尝尝！膳堂新做的，可好吃了！”司晴献宝似的推到洛青面前，又好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鼾声轻微的竹老，压低声音，“这老爷爷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仙君让他来看着你？”

　　洛青拿起一块糕点，味同嚼蜡。“说是仙君请来的前辈，叫我听话。”

　　“前辈？”司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仙君还有这么……这么随性的前辈？”

　　竹老似乎被这边的嘀咕声吵醒，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身，浑浊的眼睛瞥向司晴带来的食盒，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子，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香味都飘到老头子我这来了。”他咂咂嘴，一副馋虫被勾起来的模样。

　　司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怯生生地道：“就、就是些普通糕点……”

　　“普通？”竹老哼了一声，伸出脏兮兮的手，“见者有份，拿来给老头子尝尝。”

　　司晴不敢违逆，只好苦着小脸，小心翼翼地将食盒递过去。竹老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嘟囔道：“嗯……是比那些没味的果子强点。”

　　他一边吃，一边又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几口酒下肚，他那张老脸泛起些许红晕，眼神也变得越发朦胧起来，看起来醉意更浓了。

　　洛青心中一动。

　　机会或许来了。

　　他示意司晴先离开。司晴如蒙大赦，赶紧溜走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洛青和醉醺醺的竹老。

　　竹老抱着酒葫芦，摇头晃脑，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念叨起来：“……唉，这世道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心里觉得的，也未必是假哟……”

　　洛青的心猛地一跳。他缓步走到竹老身边不远处，假装欣赏那株灰白的灵草，状似无意地轻声接话：“竹老前辈说的是。就像晚辈这双眼睛，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真假难辨，实在苦恼。”

　　竹老哼曲的声音顿了一下，眯缝着眼瞥向他：“灰的？呵……灰的好啊……干净……省得被那些花花绿绿迷了眼，乱了心……”

　　他的话看似醉语，却仿佛意有所指。

　　洛青按捺住加速的心跳，继续试探：“是啊，倒也清净。只是……偶尔也会想知道，花红柳绿，究竟是何种模样。前辈见识广博，可能为晚辈描述一二？”

　　“颜色？”竹老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描述的……红就是红，绿就是绿……说破天去，你也想象不出来……”

　　他忽然转过头，那双朦胧的醉眼似乎清明了一瞬，直直地看向洛青：“除非……你见过真正的‘颜色’。”

　　洛青的呼吸骤然屏住！

　　他知道了？！他看出他能看见碧落仙君的颜色？！

　　他强作镇定，垂下眼睑：“晚辈愚钝，不知前辈所指的‘真正的颜色’是何意。”

　　“嘿嘿……”竹老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重新靠回树干，仰头望着灰白的天空，不再看他，只是喃喃自语，“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强求不得，伪装不来……就像那忘川水，泡久了，魂儿是腥的，洗不掉喽……”

　　忘川水！魂腥！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洛青耳边！他不仅知道他能看见颜色，他甚至知道他来自忘川！他知道他那“伪重生”的底细！

　　巨大的震惊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表情的平静，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到底是谁？！碧落仙君派他来，究竟是真的看管，还是……另有用意？

　　竹老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陷入了醉醺醺的状态，抱着酒葫芦，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均匀的鼾声。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只是他酒后的胡言乱语。

　　但洛青知道，那不是。

　　他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灰白的云层洒下，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竹老的鼾声在他听来，充满了高深莫测的意味。

　　这个看似邋遢糊涂的老者，像一座突然横亘在他眼前的、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之山。

　　他点破了他最大的秘密，却又点到即止，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究竟是友是敌？

　　洛青的目光再次投向峰顶。

　　碧落仙君派他来，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指引？

　　他发现，自己原本以为稍微清晰一点的棋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而他，依旧是最茫然的那颗棋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竹老的出现，和他那点秘密的被看穿，意味着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