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5、禁地与冰眸

　　司晴的到来像一阵短暂的风，吹皱一池春水后便迅速离去，留给洛青的，是更深沉的寂静和更焦灼的探知欲。

　　三千年。云渺宗。碧落仙君。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交织成一张模糊却危险的网。他被困在这网中央，而那个执网之人，却对他不闻不问。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司晴那句“别往山顶主殿那边去”如同一个清晰的路标，反而指明了方向。越是禁止，往往越是隐藏着关键。

　　第四日清晨，当司药照例送来灵果，面无表情地告知“仙君尚未回峰，请公子安心静养”后，洛青下定了决心。

　　他需要一场“意外”的闯入。

　　他耐心地等到午后，估摸着司药已经离开，便轻轻推开了殿门。庭院里空无一人，灰白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投向那条通往更高处山峰的、若隐若现的石阶小径。

　　结界果然存在。当他试图迈出庭院范围时，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挡了回来。

　　洛青蹙眉，却没有放弃。他凝神感知着这结界的能量流动。它强大而精密，绝非他现在能强行突破的。但或许……正因为其精密，反而可能存在某些规律或者……疏忽？

　　他回忆起碧落仙君带他回来那日，他似乎是径直走入，结界并未产生任何反应。是因为他本人，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信物？亦或是这结界只阻外人，不阻内出？

　　不，他清楚地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他闭上眼，努力将灵识集中——这具身体虽然孱弱，但神魂毕竟经历过忘川的洗礼，比寻常修士要敏锐得多。他小心翼翼地延伸着感知，如同触摸一张无形的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几乎要耗尽心神，准备暂时放弃之时，灵识忽然捕捉到结界某一处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非常细微，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似乎是结界能量自然运转时的一个小小间隙！

　　机会！

　　洛青猛地睁开眼，看准那波动再次出现的瞬间，将全身微薄的灵力凝聚于一点，如同游鱼般猛地向前一冲！

　　“嗡——”

　　结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鸣响，那股阻挡的力量出现了一刹那的松动！洛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整个人侧身挤了过去！

　　成功了！

　　他踉跄一步，站稳在庭院之外的青石小径上。回头望去，那层无形的结界依旧存在，却已在他身后。

　　心脏因紧张和成功的兴奋而加速跳动。他不敢耽搁，立刻收紧衣摆，沿着蜿蜒向上的石阶，快速向那座笼罩在淡淡蓝晕中的峰顶主殿走去。

　　越往上走，周围的灵气越发浓郁精纯，却也越发冰冷刺骨。山路两旁开始出现未曾融化的积雪，奇异的耐寒灵植在雪中伸展着灰白的枝桠。万籁俱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山间。

　　他仿佛闯入了一片被时光和冰雪共同封印的领域。

　　终于，一座远比他居住的侧殿更为宏伟、更为孤高的殿宇出现在道路尽头。它通体由某种冰冷的深色石材砌成，巍峨肃穆，仿佛与山巅融为一体，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寒意。

　　殿门紧闭，周围没有任何守卫，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这里，就是碧落仙君真正的居所。

　　洛青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离得越近，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越发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忍着不适，绕到殿侧，发现了一扇并未完全关严的窗。

　　透过缝隙，他向内望去。

　　殿内广阔得超乎想象，却同样极尽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中央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阵法痕迹，此刻并未启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高耸直达殿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玉简、书卷，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而那个人，就站在离窗不远的一张寒玉案前。

　　他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孤松，一袭蓝衣在这片灰白冰冷的背景中，依旧是唯一灼目的焦点。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审视案上的一卷古朴竹简。

　　洛青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他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在这个他绝对意料不到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做，是冒险进去，还是先行退去再从长计议时——

　　“看够了？”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冰锥骤然刺破寂静，精准地砸入他的耳膜。

　　洛青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他早就发现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缓缓转过来。依旧是那张俊极清极的容颜，此刻却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精准地锁定了窗外缝隙后的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比忘川之水更冷，比万年玄冰更利。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足以将人灵魂冻僵的冰冷和……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愠怒。

　　被他目光触及的瞬间，洛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谁允许你，”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玉盘，带着无形的重量，“来此地的？”

　　强大的威压如同冰山海啸般扑面而来，洛青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下唇，凭借一股倔强强行站稳，迎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勇气。

　　“我……”他的声音因巨大的压迫感而发颤，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我来……请教仙君。”

　　碧落仙君眼中冰蓝色微芒一闪，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但那抹讥讽很快沉入更深的冰寒之下。

　　“请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擅闯禁地，窥探本君，这便是你请教的方式？”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倍增，压得洛青骨骼都在咯吱作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并非有意窥探……”他艰难地辩解，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破局的借口，“只是……只是仙君将我置于侧殿，三日不闻不问，我心中惶恐，不知……不知仙君究竟欲如何处置我？故而……贸然前来，求一个明白。”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转移焦点，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碧落仙君静默地看着他，那双冰眸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慌乱与算计。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就在洛青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可怕的沉默时，他终于再次开口。

　　“处置？”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依旧冰冷，“你的去处，本君自有安排。”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迫人的威压便骤然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怖力量只是他的错觉。

　　但洛青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看来，是司药失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换个人看管你。”

　　话音未落，他并未再看她，只是袖袍极其轻微地一拂。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洛青，他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飞速倒退，天旋地转之间，待他重新看清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侧殿的庭院之中，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而那扇殿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紧紧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他站在原地，心脏仍在狂跳，四肢冰冷，方才那双毫无感情的冰蓝色眼眸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失败了。

　　不仅没能试探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彻底触怒了他。

　　“换个人看管……”洛青喃喃自语，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会换谁？更严苛的看守？还是……更可怕的“处置”？

　　山顶主殿内，碧落仙君重新将目光落回寒玉案上的竹简。案旁，一枚水镜中正映出庭院里洛青苍白而倔强的脸庞。

　　他静默片刻，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一段古老的铭文，那铭文的含义，与“伪重生”之秘息息相关。

　　窗外，山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他眼中冰蓝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