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4、牢笼与“故人”

　　碧落仙君这一走，便是整整三日。

　　洛青被困在这座清冷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回声的殿阁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每日，那名名唤司药的侍从会准时送来灵果和清水，态度恭敬却疏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多一个字都不会说。无论洛青如何旁敲侧击，试图打探关于碧落仙君、关于这座仙府、乃至关于如今外界时局的消息，他都只是垂着头，用一句“仙君吩咐，公子静养为宜”给挡回来。

　　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软禁。

　　三日时间，足够洛青将这间殿阁里外外探查无数遍。结果令人沮丧——除了大门，没有任何出口。殿外似乎设有无形的结界，以他如今这具身体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根本不可能突破。

　　他就像一只被随手关进金丝笼的雀鸟，而那个把他关进来的人，却连看都懒得来看一眼。

　　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比在忘川里沉浮更让他焦躁。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徒劳地灼烧着他自己。

　　他整日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灰白的庭院景象，心情也从最初的愤怒、焦灼，逐渐变得沉闷和压抑。唯一能牵动他思绪的，便是远处那座孤峰之巅——那里，有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他到底想做什么？把他捡回来，关在这里，不闻不问。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嫌他“脏”，临时起意捡回来“洗洗”？洗完了就扔在一旁忘了？

　　这种荒谬的想法让他一阵胸闷。

　　第三日下午，就在洛青对着窗外一株灰扑扑的灵草发呆，几乎要按捺不住强行冲击结界的冲动时，殿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并非司药那悄无声息的步伐，而是一阵轻快甚至有些蹦跳的脚步声，伴随着哼唱的小调，由远及近。

　　洛青瞬间警觉起来，霍然转头望向殿门。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灵活的眼睛咕噜噜一转，很快锁定了窗边的洛青。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衣袍——在洛青的视野里，是另一种深浅不一的灰。他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蛋白皙，眼睛大而灵动，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股活泼泼的生气，与这死寂殿阁、与司药那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嘿！你就是仙君带回来的那个人？”少年毫不认生，推开门蹦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洛青，眼神清澈，并无恶意。

　　洛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心中快速判断着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少年见他戒备，也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凑近几步，自来熟地说道：“别紧张！我叫司晴，是负责照料西边那片晴霞花海的！听说仙君破天荒带了个人回来，我好奇得不得了，趁着送花籽过来的功夫，偷偷溜过来瞧瞧！”

　　司晴？又一个“司”字辈的。洛青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淡：“瞧完了？”

　　司晴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哈，你这人有点意思！怎么冷冰冰的，跟仙君住的地方一个调调？”他夸张地搓了搓手臂，“这里闷死了吧？”

　　何止是闷。洛青心想。

　　“仙君他……经常带人回来吗？”洛青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怎么可能！”司晴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仙君可是出了名的拒人千里之外，除了我们这些必要的仆役，这碧落峰寻常弟子都不让上来呢！更别说带个陌生人回来了！你还是头一个！”

　　头一个？洛青蹙眉。

　　“所以啊，大家都好奇死了！”司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哎，你跟仙君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他怎么会把你带回来？还安置在他的侧殿？”

　　这正是洛青自己想知道的。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司晴一脸不信，“难不成仙君路上捡的？”

　　洛青：“……”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是。

　　见洛青又不说话了，司晴撇撇嘴，觉得无趣。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洛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叹了口气：“唉，看你一个人关在这里也挺可怜的。仙君那个人吧，修为是高得没边，就是这性子……啧啧，跟他住一个山头都能冻死人。你能在这儿待住，也是厉害。”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不过仙君虽然冷，人倒不坏，就是规矩大了点。你在这儿只要乖乖的，别乱跑，尤其别往山顶主殿那边去，应该就没事儿。需要什么的话……嗯，虽然仙君没说，但我可以偷偷帮你带点小玩意儿进来哦！”

　　洛青心中一动。这个叫司晴的少年，似乎心思单纯，且对那位碧落仙君并无太多惧意，或许……是个突破口。

　　“我需要了解一些外面的事情。”洛青看着他，“我……昏迷了很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失忆了？”司晴眼中立刻充满同情，“怪不得。你想知道什么？云渺宗的事儿？还是现在修真界的大事？我知道的可多了！”

　　“都想听听。”洛青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茫然又无助，“比如，碧落仙君……他是个怎样的人？在云渺宗，很厉害吗？”

　　“仙君当然厉害啦！”司晴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他可是我们云渺宗最年轻的仙君呢！剑道无双，修为深不可测！就是……就是太孤僻了，不爱说话，也不收弟子，常年一个人待在峰顶，我们都很少能见到他。”

　　云渺宗。最年轻的仙君。剑道无双。孤僻。

　　洛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那……仙君他，是什么时候来云渺宗的？很久了吗？”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司晴挠了挠头：“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来的时候仙君就已经在这里了，听说好像……有三千年了吧？哎哟，这些大人物的陈年旧事，谁说得清嘛。”

　　三千年！

　　时间对上了！

　　洛青的心脏猛地一缩，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他果然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

　　就在他还欲再问些什么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司药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司晴，花籽已核收完毕，你该回去了。仙君不喜旁人打扰此地清净。”

　　司晴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慌忙对洛青小声道：“我得走啦！那个死板的司药大哥催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偷偷来看你！”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溜出了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再次恢复令人窒息的寂静。

　　洛青缓缓坐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抹孤高的蓝色峰顶。

　　司晴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短暂地打破了平静，却也带来了更多纷乱的涟漪。

　　三千年。

　　云渺宗仙君。

　　拒人千里。

　　头一个被带回来的人。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但他确定了一点：那个男人，碧落仙君，必然与他三千年前的过去，与他莫名其妙的“重生”，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分割的联系。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

　　必须想办法接近他，试探他，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哪怕那抹蓝色，是淬了剧毒的刀刃，他也要亲手握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