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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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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遥
银字声凋,心字香烧,兽金炉里的火燃的还很旺。
关城树色,御苑砧声,遥阶寒露。
青蒲宫内,古铜镜前,倾城佳人,如烟春幕。
身边的贴身侍女轻轻的摘下玉花鸟纹梳,长发便似山中清涧般自肩头滑落。
“你可以下去了,复祭酒在侧厅等候,传他进来。”
侍女欠了一下身,不多说话,带着房内的其他侍女撤了个干净,诺大的房间刹时变的空旷
许多,但也因此而显的凄凉,人寂烟无。
须臾,一位大约六十多岁的人缓缓而至,虽面上平静,但全身拘束,走起路来也变的小心翼翼,本来没几步路的青蒲宫却硬是走了很长时间。
“老臣叩请娘娘圣安,”作一揖,接着道:“不知这个时候传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那个被称做娘娘的笑了笑,手拾起案几上的青玉竹节杯,轻啄一口,酒色清冽,馥郁芬芳:
“闲来无事,找大人聊聊。”
复祭酒轻咳数声,道:“老臣学识浅漏,娘娘找老臣来谈古论今,实属受宠若惊,不过既然娘娘开口,老臣却也不便推脱,还请娘娘出个话题吧。”
清水佳人,淡抹西施,指甲敲在青玉杯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好象复大人此刻一跳一跳的眼皮:“江山代有材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复大人谦虚了,综观朝野,论心性,论学识,还没有哪一个能比的过大人呢。”
“娘娘过奖了,老臣一介草夫,不过岁数大些,皇上器重。”老年人嗜睡,复大人非神非魔,哈欠不断,又不敢在程皇后面前造次,憋着很是难受。
“听说今年的殿试结束了,状元是一个叫韩天遥的?”
复大人轻点颔首,道:“这次的殿试皇上有亲自主持,老臣也有参加,那个韩修撰确实文才斐然,又机智过人,连皇上也忍不住称赞。”
程皇后眼波流转:“连皇上也如此倾心,必然又他过人之处,本宫也有些想会会他呢。”
复大人认真道:“恐怕这几日不行了,皇上重修书库,已经派韩修撰去蜀地那边收集民间遗失的文集了。”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本宫不急这一时。”程皇后弯了弯眼睛,樱桃口笑靥生花,“天色不早了,复大人回去歇息吧,本宫也累了。”
复祭酒疑惑的起身,摇头,拍了拍青蓝官服,转身,停下脚跟,又摇摇头,走了。
身后,程皇后静坐许久,突然起身,玉碎酒溅,湿了一片云袖。
云白天蓝,夏园风悠悠,柳拂玉面,划破江天楼。
清竹的房间,终于打开,除了胳膊上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外,看不出有什么大伤。可是,面色却有些不大好看,脸颊也好象一瞬间瘦了很多,衣服还是昨天的,只是沾满了灰尘。
人已散尽,只剩凤箫一人静坐临风阁,清如冰壶,艳如红玉。
未等清竹开口,凤箫便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呢,京城那边想是有动静了,连新科状元都敢下手,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这件事你不要多管,我自有分寸。”声音疲倦至极,仿佛天边渐隐渐散的余霞。
“又是这句话,人总是爱逞能的,表面上很勇敢都是因为心里放不下那层保障,做错了事总是会有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这次不用你插手。”声如游丝,有觉得不够清楚:“你若觉得牵连了你们可以带他们走,至于韩天遥,我不会放掉这个机会。”
凤箫仿佛早知道是这个答案了一样释然的笑了笑,好象仅仅是一阵风,就能把它们通通带走。可他还是一直笑,笑的僵持,笑的有些绝望。
“是啊,是啊,乌鸟之情,你尹清竹是最明白了,偏偏不懂自不量力,景天宫就是有你这样的人才会一败涂地,到最后还是要我们去做无谓的牺牲,你有没有想过其他这么多人的感受?”凤箫睫毛扑闪,素色薄衫,练状水流。
“一败涂地?从我刚进景天的时候就不只一次这样想,我这么说你明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那个屋子谁也不要进去。”清竹转身,带起袅袅素风。
身后的凤箫怔怔的看了看清竹,想过了所有的答案,惟独没想到这一个,这么希望景天宫毁为一旦是吗,那他拼死救出景天所有的人,用十年的光阴去等一个人的回音,又算什么?
淡淡遥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落日啼鹃,流水桃花。
清竹不在,凤箫也不在,一桌人吃的很闷,侵晓扒了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小心翼翼的吞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扰了满屋的清净。
手肘轻碰,身边的醉舞银箸微抖,佯怒,侧头。
“你们怎么啦,怎么都不说话呢,我哥不给你们月钱花啊?”侵晓筷子抵在齿边,半开玩笑的道。
醉舞一脸单纯,大眼睛闪的让别人担心眼珠子会掉出来:“我也不知道,昨天从清竹带回来一个男子,凤箫就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们一无所知,所以也不敢说话。
侵晓夸张的做了一个心下了然的样子,看醉舞夹了一颗莲子在嘴里,笑笑道:“醉舞,我想吃莲子。”
醉舞不多言,拾起桌上的瓷勺,欲给侵晓舀在碗里。侵晓晃了晃脑袋,指了指醉舞的嘴,道:“我要吃你嘴里的。”
醉舞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脸红的像柿子。
侵晓更乐了,拍了拍醉舞的小脸,老成道:“爷就喜欢你这点。”
桌子另一边的雪柳倏的抬起头,看了侵晓一眼,又垂了下去,好象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旧无所谓的拈菜,却被侵晓看到了,侵晓一下禁了声,抱着碗筷跑到雪柳旁边的春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自己坐到了雪柳身边,舀了一勺莲子到雪柳碗里,雪柳侧头:“你只会拈莲子吗,我不爱吃莲子。”说完就要把装了满满一勺的莲子扔出去。
侵晓压住他的手,十分认真的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莲子啊,但你刚做完那种事,难免会火气大,所以给你清清火,我可是一个很有原则的男人。”完了伸手在雪柳的凝脂玉面上猛揩了一把,满足的低头吃饭。雪柳刹时停了筷子,狠狠的瞪了侵晓一眼,看他没反映,又在桌子底下辗了他一脚,桌上,侵晓的筷子特诡异的抖了一下,雪柳才丢下筷子飘飘离去。全桌侧目。
晚河雾耿耿,寒渚夜茫茫。
侵晓慢慢走在清竹的房顶上,风刮的脸生疼,虽然换了一件紧一点的衣服,耳边还是扑哧扑哧的响。
轻轻搬开瓦砖,房内灯火荧荧,虽然只能看到一块很小的地方,但寂静无声,显然没人。
再望床上看,终于看到一个人,那人被棉被盖的掩掩实实,头上还缠了好几圈纱布,活像个粽子,还是比较好的糯米做的那种,白白嫩嫩,但他眼睛紧闭,实在看不出个什么,只有淡淡薄唇和琼梁鼻峰。
应该说很失望,吹了一夜冷风就看到个这,不尽人意,所以侵晓勇敢的划开门栓,进去了。
香雾云鬟,清辉玉臂,鼻尖滚滚汗珠,如同夏日菡萏上的水雾,喉结随着呼吸微动。
看了那人许久,都没有醒过来的意思,顿感失望。
这时候,侵晓做了一件时候他也觉的很奇怪的事,好象脑袋被堵了一样,鬼使神差的跑到床边的案几边拿了一个茶杯,又跟床上人的脸对比了一下,然后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杯子,又跑到床边,把杯子轻轻的放在那人的脸上,刚好把鼻子和嘴巴盖住,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人看,俄顷,那人喉结越动越厉害,侵晓一看,杯子摇摇晃晃,就快掉下来了,有非常有耐心的坐到床边,扶住那杯子,让它不要掉下来,终于,那人头一歪,侵晓一看时机已到,手一松,杯子哗啦一声摔地上了。那人凤眼慢慢睁开,本来系的不太紧的亵服大敞,露出如瓷肌肤。
侵晓一看乐了,把脸一歪,和那人正对面,甜甜一笑:“你醒啦。”笑后觉得不来劲,又多此一举的眨巴眨巴眼。
结果那人眼睛定定的看了侵晓一会,眼珠子一动也不动,额上香汗淋漓,顺着眼窝滑落,随后又慢慢闭上,睡了两天。
虚幌微扬,如商风中的蝉翼,门庭清冷,似晚冬中的月色。
涟涟水声,皎皎纤影,北斗阑干,月半人家。
凤箫推门进去,雾湿楼台,水气环绕,隐约中,瘦削的脊背慢慢清晰。
“谁?”水中人双臂搭在桶沿,沾湿的长发如瀑般轻泻而下,声音温软,妩媚非常。
凤箫并不回答,缓缓而行,直到那人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如葱素指,轻轻落在眼前人的臂膀上。
那人明显一颤,静了片刻,道:“凤箫。”
“把那人丢掉。”声音静的好象孤山寺上的晚钟。
清竹一怔,随即身子动了动,欲把臂膀上的手推掉,却被凤箫一把打开:“清竹,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身一人的小书童了,忆居那么多人,你想让他们都跟着陪葬?!”
“我不想回答。”桶中水微凉:“你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凤箫转到清竹的面前,半蹲下,清竹惊了片刻,随后身子往水中缩了缩,眼睛看了凤箫一会儿,随后又落在别处,像失焦了一般,恍惚道:“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景天宫的人,一个是书童,这两件事我都不会忘。”凤箫疑惑的看着他。
清竹不管凤箫是怎样的表情,接着道:“景天教会我武功,让我认识你们,让我放弃世界上所有的美好的东西,让我学会杀人,但却让我学会求生。”
“当年,我以为景天就是一切,把他奉若神圣,若没有我们,四爷会败的更惨,恃宠而骄,用在我们身上最适合不过了。”清竹终于看了一眼凤箫。
“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凤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问了清竹一句,却又被避开。
“我们一直生活在一片黑暗中,是一群只懂的杀人和被杀的杂碎,就像狗一样只会听从别人的驱赶,我记得当我刺穿第一个人的身体是我还会恐慌,可是当我又完成了一个新的任务是,我就只剩下快感。”清竹眼帘微垂,水气似霰,凝结在轻颤的眼睫毛上。
“所以呢?”凤箫轻瞥了清竹一眼,道:“你要从韩天遥下手,报复你曾经遭到的耻辱,你不想再做一个听从别人的傀儡?”
清竹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凤箫眼神眯了眯,危险又带些轻蔑:“原来景天宫教会你的还有短浅和自私。”
清竹躲开凤箫的眼神,轻轻道:“你愿意怎么想都随你,我无所谓。”
“既然这样,我凤箫真是看错人了,忆居,”顿了片刻:“就散了吧。”指尖抬起,凤箫的茶色星眸染上一层氤氲。
清竹一句话都没有,随着门砰的一声响,全身冰凉。
晚上,清竹没有去找凤箫,一个人在床上展转反侧,睡的很不安稳,虫声新透,碧玉纱窗。
月顾人,影压梁。隐约中,唇上温热缱绻。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侵哓活脱脱一只猢狲,从门外跳将回来,刚进门,就撞到一个人,一看是生面孔,忙挂到那人身上,抹了一把汗湿湿的脸,笑的人神共愤:“爷是来忆居玩的吧,不凑巧啊,几位哥哥都有客啦,怎么办啊?”一副“选我吧选我吧”的表情。
那人看了片刻,笑了笑,侵晓一看有戏,忙蹭的跳下那人的身子,把人往屋里带。一进门,侵晓就往床上窜,却见那人无任何动作,只慢悠悠的在茶几边,捣鼓些什么,还不时的往侵晓脸上瞟两眼,侵晓也有礼貌的回敬一个大大的微笑,手撑在身子两边,翘个二朗腿,修长笔直的双腿晃的像瑟瑟秋风中的秋千。
终于,那人停了手,转过头,招呼侵晓过去,侵晓怔了怔,笑容退去,认真道:“爷的玩法好新奇,肯定是从外地来的吧!”
那人依旧笑死人不偿命,表情温柔至极,看的侵晓都快化了,心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一样。
刚走到那人面前,一个茶杯递了上来,配上那人的笑容,侵晓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茶杯,紧紧的握在手中,好象那茶杯是眼中人的手一样。
那人又冲侵晓笑了笑,拾起桌上的茶壶,开始往杯中注水,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淡如紫绡,香如梅飘。
问题不在这,侵晓一开始还想,这人真是个书生,连干这种事都这么有情调。随着手心温度越来越高,侵晓发现自己错了,忙想放下茶杯,哪知道茶杯紧紧的粘在手上,掉也掉不了。人在危急时刻就是会智力下降,许多最基本的东西也全部忘光。比如说,他不知道杯子放不下,就把里面的茶水倒掉;比如说,他到这时候还在想,对方原来是好那口的,还十分敬业的想要不要给他准备鞭子和银琐铁链,却不知道想想这人是不是原来跟自己有仇。
脑残酿悲剧,智障留创伤。结局是,侵晓被烫了,天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