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寂寥》一夕染染

4、长夜漫漫

　　临行前的琐碎事情堆了一堆，太子忙的脚不沾地，二皇子厚着脸皮跟前来请人的内务府的官员说自己算是半个客，硬生生把事情推了出去。
　　用过早膳，太子对着葡萄嘱咐了声，带着几个侍从快步走出了府。
　　得了闲的二皇子殿下和没人管的葡萄凑了堆儿，年纪相仿，性子又一个好动一个活泼。唐宥自小养在山野，讲的都是葡萄没有听过见过的新鲜事情，葡萄聚精会神的跟着听，很快便忘了初见时的不快，和人亲切了起来。

　　二人一路笑闹着穿过曲折悠长的游廊，唐宥身姿矫健，一个转弯后忽然没了人影，葡萄在后面追得急，没留神迎面撞上了捧着锦衣华服的宫娥婢女，身形纤瘦的宫女后退了两步站不住脚，一个带倒一个的哎呀呀叫着摔在了地上，宫女们横七竖八的摔倒了一片，木托盘向上抛脱了手，盘子里的金贵衣裳扬到半空又飘下来，把葡萄和宫女们盖在了下头。
　　葡萄扯下头上的衣裳，乐呵呵从锦绣堆里探出头，一面告着错一面将地上的宫女拉起来，不留神身后靠上了一个僵硬的身体，回过头看见崔公公半挽着手上的拂子，阴沉着脸色看着他，伸出去的手猛地顿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唐宥久不见葡萄追上，返身回来找人，转过几个弯曲的廊弯，见他跟个小兔子似的缩头垂手的站在横栏边上，不远处崔公公站在长廊中间，指挥着一干宫女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等到宫女们迈着细碎步子离去了，崔公公甩一甩手上的拂子，沉着脸走向横栏边的人。
　　唐宥心道不好，刚要出声制止，身后突然传来冷冷一声呵斥。
　　“崔公公！”
　　太子大步越过唐宥，冷着脸走向僵持着的二人。
　　崔公公身形僵了僵，停住了脚步，垂下头弯腰恭敬的答一声：“太子殿下。”
　　到了横栏边上的时候太子的面色才缓了缓，伸手摸摸葡萄的头，感受到掌下的人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眼睛望着横栏外的翠色竹子，不带任何感情的说：“内务府的奴才们办事不力，此去须弥山祭天关系重大，你去帮着收拾打点，仔细着些别出了什么差错。”
　　身后的崔公公低垂着眉眼，垂头应了声是，默默退下了。
　　葡萄仰着头看向太子，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被太子一个眼神安抚下来。
　　太子抚平他凌乱的头发，捏捏他的脸，转头对着拐角处的唐宥沉声说：“好好看顾着他”。
　　唐宥点点头，踱着步子慢悠悠挪到葡萄身边，摸摸鼻子冲他轻佻的抬了下头。从太子身后将人轻扯出来，领着人走了。
　　太子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一高一低两个身形在拐角隐去了，方才转过身，快步向书房走去。

　　一连几日没个消停的葡萄整个人瘫倒在软塌上，累的一个手指头都不愿再动，只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忙碌的人。
　　书案上烛火摇曳，太子低头翻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随行名册，不时抬起头来，跟站在一旁的随侍李全小声说些什么。
　　窗外刮起了风，屋子里沉闷的空气也跟着散了些，不多时下起一阵淅沥沥小雨。
　　直等到眼皮重的撑不住，屋子里侍奉的人才退了下去，雕花的木门被吱呀呀关上了。
　　葡萄打了个激灵，灵台清明了些。
　　太子站起身脱了外袍，转过身时葡萄已经悄悄闭上了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软塌低低的陷下去了一块，太子俯下身看着他，距离近的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太子对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轻轻吹了口气，看见榻上的人长长睫的毛动了动，抱臂笑了一声，把葡萄从榻上拖起来抱到腿上，长臂一揽拥住了摇摇晃晃将要仰倒回榻上的人。
　　装睡的人蔫蔫的抬起眼皮，一双大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神采。
　　太子好笑的看着他，“白日里玩的好好地，怎么到了夜里突然就不高兴了？”
　　闹别扭的人撇撇嘴，犹犹豫豫的问：“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想和你分开……可以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太子看着他渐渐泛红的眼眶，想起自己前几次微服，因着沿途险阻，事态紧要，只能把葡萄留在府邸里，葡萄嘴上不说，那几日却总是茶饭不思，闷闷不乐的躲在角落。这次须弥山祭天之行少说也要半月，小东西终于忍不住要抱怨了。
　　唐宁伸出手捏捏他圆润的耳垂，温声说：“你现在能化人身，也有了新的身份，往来行走间也方便了，这次远行，你可以以太子伴读的身份跟在我身边。”顿了片刻，把怀里的人往怀里揽了揽接着说：“更何况这次去的时间这么久，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府里。”
　　怀里的人小小的欢呼一声，揽着唐宁的脖子满怀期待：“真的吗？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去宫城外面看看了！”他直起腰，亲昵的凑上前蹭蹭太子的鼻尖，憧憬着说：“唐宥告诉我，皇城外面是另一番景象，雄伟壮阔的山峦群像，波涛浩荡的千里江河，天亮时田里有耕作的农人，镇上有繁华的集市，日暮时牧童吹着笛子，伴着虫鸣鸟叫走回家去……是真的吗？我们也会看到这些吗？”
　　唐宁轻声应着他，突然皱了下眉，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你好像很喜欢唐宥？”
　　葡萄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点点头：“是啊。”接着补充道：“我喜欢的人可多了，唐宥啊，王福啊，还有府里好多好多人，我都喜欢他们。”
　　太子回忆了片刻，王福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御厨，葡萄还是小狸猫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喵喵叫着讨小鱼干吃。
　　太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但嫉妒起自己的弟弟，连府里的厨子都觉得碍眼了。
　　沉默了半响，他忍不住开口问：“那我呢？你的喜欢都给了他们，有没有一份是留给我的呢？”言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心下感叹自己这种话也能说的出，真是被小东西气的魔障了。
　　葡萄奇怪的看着他，歪头想了想，看着唐宁的眼睛认真说：“这怎么能比较呢？你跟他们是不同的。”
　　唐宁还沉浸在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烦恼中，漫不经心接着问：“哦……有什么不同？”
　　葡萄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轻在唐宁脸上勾勒出他的精致的眉眼。自小生活在宫里，看多了容貌出挑的少年才俊，却从不见有人比他的太子殿下生的更俊俏好看，葡萄在心里小小的骄傲了一下，清秀的小脸上扬起掩不住的俏皮得意。抚过他冷峻的眉，掠过狭长的丹凤眼，想起白日里风刮起尘土时唐宁小心翼翼的把他护在身后时它们皱在一起的样子，油然生出一种被时刻保护着的安然感觉。
　　他把脸埋进太子的怀里藏起脸上的红晕，软糯的声音从太子的胸口处传出来：“王福送我小鱼干的时候我才喜欢他，唐睿带我玩儿的时候我才喜欢他，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最喜欢你。”
　　完全出乎太子意料的回答，突如其来的剖明心迹……
　　太子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紧紧的把人抱在怀里，像是要把人融进身体里似的狠狠揉了揉，从胸口蔓延至全身的酥麻感觉让太子整个人都有恍然，这一刻只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葡萄小心挣了挣没有挣脱，只好放弃了挣扎，片刻后觉得有些憋闷，努力从太子怀里抬起头，长舒一口气，伸出手拥住唐宁，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静静的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葡萄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揉完眼睛的手还未及落下，整个人已经软软的倒在太子的怀里。
　　屋外廊檐滴水，浅浅虫鸣，屋内灯火阑珊，怀中人安眠入梦，唐宁轻轻闭了闭眼，终于知道原来岁月静好竟是这般美妙滋味。
　　因着身份关系，太子平日里受着规矩礼教管束，连带着葡萄也被约束的紧，爬个树逗个鸟都有宫人指点提醒，眼盼着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太子满心想着能少让他活的轻松些，可曾想皇后又遣了崔公公进了府，说是派个人来帮着伺候打理，实际则是是来督促监督着太子府上的一举一动。
　　葡萄面上乖巧听话，内里却还是孩子心性，又实打实的带着猫儿天生的活泼好动，太子心知这皇城虽富丽堂皇，锦衣玉食，对葡萄来说却像是困住自由的金丝牢笼。
　　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到床上，太子缓缓的他身侧躺下，熟睡中的人像是有了感应，呢喃着缩进枕边人的怀里，唐宁吻了吻他的额角，轻声许诺，终有一日，带你走遍江南塞北，看尽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