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青衿记》辰南南

8、八

　　川廷叁的马车已驶出帝都，在一片交界处的树林停下休憩。

　　不想这里已有一队人马乘凉，擎启过去交涉，回来时那队人马准备腾地儿撤离。

　　“是杨将军的人，棠春阁的老鸨。”擎启向三王禀报，“此次去京西捞白工来着。”

　　川廷叁下了马车，踱了几步。

　　“公开养妓院的，也只有杨裁一人了。”他淡淡地说。

　　不远处八王正指手画脚，大声抱怨着物资匮乏，擎启瞥了他一眼，道:“堂堂八王爷，竟还不及一个老鸨有眼力见儿。”

　　见三王没什么反应，随即转入正题:“他虽好色，在战场上却是所向披靡。只是心有戒备，关东的兵力还有所保留。怕只怕，跟安相……”擎启面露踌躇。

　　“不，此人战术了得，却不善玩弄权术。他此时，只会坐山观虎斗罢了。”川廷叁打断了擎启，“不过，总归有一天要拉拢的。”

　　他背着手，望向下一路程的荒地。下人们在前侧停轿安歇，这方上下不很静得幽僻。

　　正午的光钻过叶缝，覆在他的眼眸，面颊和若隐若现的黑靴上——斑驳陆离，不似世中人。

　　队伍渐渐安顿下来，川廷叁独自深入林中，欲寻得荫蔽。

　　他跃上一棵矮树，微湿的树皮气味让他舒然。这里没有侍从，也没有皇兄。

　　川廷叁正要闭目养神时，忽的听见一阵窸窣的动静。是一个穷酸的孩童，想必是老鸨拉去做苦力的吧？

　　他不置可否，懒倦地倚在树干上，冰凉的手背轻触额头。

　　“他大可乖乖留在京西等朝廷拨款，如今被棠春阁的人挑走。年幼无知，也许此刻心中正在窃喜，可怜也可悲。”川廷叁漫不经心地想，“但更可悲的大有人在。”

　　那个穷酸的孩童接下来砸开一块石头片儿，火急火燎地把十分凌乱的发髻割断。

　　来人正是阿芙！

　　川廷叁甚至可以看见她因撕扯头发疼得龇牙咧嘴的面容。然后，她双手使劲扒拉着土地，拽下满满的干草塞进衣服里。

　　那架势十分急躁，动作不修边幅，身上脸上沾满了土。她觉得足够了，拍拍自己的胸脯，迈开腿就跑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停顿。

　　阿芙怎么会想到，她的所作所为，被树上的一个人尽收眼底。

　　她挤到大虎二虎身后，跟他们一块儿盘腿而坐。日头炙热，她也疑惑让半老徐娘毕恭毕敬让位置的是何等人物。坏了他们的阴凉，转移到太阳底下。

　　此时半老徐娘已受不住，钻进了轿子里。伙计开始吆喝着让大家聚集，回到自己的马车上，继续行进。

　　这一堆的小孩儿都站起身来，往最小的那个破马车走去。

　　“喂，你们看怎么样？”阿芙顺着人流，指了指自己，小声问大虎二虎。

　　“好多了，但比起我们俩还是差远了。”二虎笑着撞了大虎一下，嘲笑道。

　　阿芙撇撇嘴，这也是事实。他们三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情要追溯到昨晚——

　　阿芙蒙对了，偷溜进的马车正是运小孩的。喽啰伙计并没有往里看，就赶着难民进去了。

　　她躲在角落里，大虎先发现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很惊讶，“你又没被选上。”

　　阿芙早就料到了他们两兄弟会被挑走，现在只能依靠他俩的帮助了。

　　“嘘——”阿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其实没必要，伙计在赶马，根本听不到，孩童营造的一种神秘感罢了。

　　“我也想混到帝都，”她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爹娘外婆都死了，我自己得活下去。”她不确定大虎二虎会不会帮她，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去争取。

　　二虎也凑过来，大虎面露难色地瞅了他一眼。二虎耸耸肩，表示一头雾水。

　　大虎想了一会儿，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算了，平时也没少欺负你，看你可怜，我们就帮你打掩护吧。”

　　二虎也跟着点了点头。

　　阿芙心里还是挺感激的，虽然两个小孩也许并不能起多大用。即使以前有过矛盾，走出家乡后都是被排外的那群。

　　大虎二虎，也是心里有些恐惧，希望多一个人分担吧！

　　不过这战线能维持多长时间，她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的时间阿芙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听大虎二虎说了后来的情况——伙计们发给了被挑走孩童的爹娘一些钱，大虎二虎的爹娘就留在京西了。

　　阿芙有些心生怜悯，她总觉得，大虎二虎再怎么蛮横也只是小孩子。而她自己，好像不仅仅是小孩子了，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行人挑了十几个小孩，大虎二虎只认识阿芙。

　　基本都是男孩儿，只有两三个女孩儿，小小年纪便长得珠圆玉润。男人和女人在另两个马车上，消息几乎是阻绝的。

　　“你们说，他们拉我们去干嘛的？”二虎小声问。

　　大虎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蠢蛋，当然是做苦工的。”

　　“那为什么还有女的啊？”二虎有些不服气。

　　阿芙又望了一眼那几个女孩儿，她们低着头一言不发，小小的身躯随着马车无助地摆动。

　　“是啊，而且个个都长得好看。”她接口道。

　　阿虎转了转眼珠，猛地击了一下掌:“村口二赖子对我说过，大城有一种店叫妓院，专门利用漂亮女人赚男人的钱。”

　　阿芙感到自己身上的毛孔都紧收了，她早该想到的，爹酒后胡言乱语就提到了那个。她略知一二，但那好像是个污浊之地。

　　她又想起来喽啰伙计昨晚让她一边儿去，是看不中她的模样，幸而没有被当成女儿挑中。可以后都要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吗？

　　二虎摇摇头说还是不明白。

　　大虎捶了他胸口一拳:“跟东边儿卖豆腐的那个女的差不多，咱俩看到过的。她让二赖子摸她一下，就要买她一块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