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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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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终究是死了,凝固着犯浑儿斗气的神情。还没发育完全的头中央,深深地插了把灰黑色的菜刀,上面黏着一绺青绿的菜叶。挂在脸上的血,和那条被烫伤的红疤相称,反倒有种罂粟般的妖冶。
“看好了啊,以后谁再敢闹事儿,下场跟他一样!”胖厨师没有挪动一步,目光阴狠,“还不都快滚!”
那群孩子先是灵魂被抽空似的呆住,然后瞬间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所谓兄弟啊,不过是为了彰显强势而拉帮结伙凑到一起的人,这其中的嫌隙又如何能化解?至于大难临头各自飞,不能怨他们,一来过于弱小,二来没有真情。也许还活着的那帮人中也有被死者欺负过的人,但他们的恨,却绝不至此。
那里只剩下李桥孤零零地在地上躺着,没有多余惊讶,而是闭上眼睛。
“你欠了我了。”厨师经过脚边仍颤抖不止的阿芙,冷笑着说。
他回头走向厨房,他的归属地。他为什么要砍死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哪里会觉得可怜,只记得,他曾经从热滚滚的油中夹出被烧成黑块儿还滋滋作响的东西,戳上了那个孩子的脸颊——因为偷吃了他私藏的伙食。从此,那个孩子注视他的眼神,都是抹了毒的;
他只记得,那个青衣妓女玫瑰也托他不要善待——因为那个孩子,告发了李桥从前的伙伴,伙伴供出了李桥。他们俩,一个被扔在乱葬岗,小小的被脱得光溜溜鞭笞过的尸体;一个被罚跪在了大街上一整天,在热辣辣的日头下,他却精神不振发了高烧,也差点被黑白无常给拖走。
他只知道,该定时给这帮屁孩子们一点颜色瞧瞧。今天杀人借口颇多,也是一举多得。他的刀下亡魂不多这一个,所以,留不得。
仅此而已,至于经过阿芙说的那句话,不过是对于会耍小聪明懦弱无能者的讽刺,和调侃罢了。
他笑了笑,丑陋可怖,杀了一个妓院后院做苦力的孩子,能有什么呢?他当年,也是从这儿,熬出来的啊。
而这边,倒下的死物旁,时间流逝得没有概念。李桥撑着身体吃力地移动,张开口,话语被喉咙哽住,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回去吧。”阿芙无光战栗的世界里突然飘来了这样熟悉的声音。她如沉在浑浊溃烂的脓液里,耳朵嘴巴鼻子都被灌进。突然飞来了一只巨大的海鸟,发出平静温和的鸣叫,带她走,托着她飞走……
次日早晨,阳光一如既往地撒下来。李桥带着阿芙去锅炉房,路过了昨日那片是非之地,已经没有了那深深刻在阿芙脑海里惊悚的一幕。平常的灰房,平常的黄草地。
阿芙一直垂着头,她昨夜的梦里,外婆和死去的那个男孩儿交替出现,都是黄昏,要她见证,要她窒息。她浑身冷汗地惊醒,手如同跌跌撞撞的婴儿摸索到李桥身上,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他的手。对方力道适中地回握,她方感到一丝心安。
空洞麻木的一上午,玫瑰照样来送午饭,只是这次,阿芙连眼皮都无力抬一下。
“这是药,一天抹三次,别省着用。”她把一个小瓷瓶交给李桥,轻轻拂了拂他额头上的淤青,叹息,不像一个风尘女子。
“青姨,来这边儿说点儿事儿。”他引她到锅炉房门外。
阿芙在里边,双耳没有回音,用铁棍漫不经心地拨着炉子里的灰——如同那日的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