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青衿记》辰南南

12、十二

　　随着男孩儿们一起进了男房，有一种微微刺鼻的腐靡味儿。阿芙想到以后吃住都要假扮成男，混在人堆儿里，感到头疼。

　　第一天他们不用做工，熟悉一下环境。
　　“我选这儿！”二虎跑过去占了中间的一个位置，大虎也跟过去。

　　阿芙无奈了，果然是张扬的性格。可自己身份睡中间也太不妥了。

　　“我去那儿了。”她指着一个拐角处，冲大虎二虎说。

　　他们俩急于收拾新床铺，跟左邻右舍热络，也没怎么管阿芙。

　　阿芙自己去了屋子拐角处，旁边的床铺已经被以前的童工占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一屁股坐在铺席上，手掀起被子，把藏在衣服里的弹弓塞到下面。感觉很无助，新环境陌生的恐惧一定笼罩着所有难民，但对于阿芙，却是加倍的。

　　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脚丫，光秃秃的。一路没鞋穿，脚底像擦了一层黑亮的粉，脚背上有一条一条长短不一的刮伤。

　　“对不起啊外婆。”阿芙想起那双鞋，眼睛酸涩。快要忍不住时，喽啰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

　　“都过来领衣服！”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不如他身强力壮的下人，捧着一叠叠青灰色的粗布工服。

　　孩子们都是衣衫褴褛了，一拥而上，又被喽啰伙计嚷嚷得循规蹈矩。

　　阿芙排队领了自己的中号工服。不能领小号，别人会看不起我，她心里想，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可以塞的东西。

　　其他孩子回到自己的床铺开始换上单调的新衣——突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怎么换不光如此，以后怎么方便

　　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麻烦接踵而来。她除大虎二虎以外并没有和他人交谈过，自然也就忽视了声音。

　　她抱着衣服，对着墙壁，压低嗓音:“你先别过来。”——这句话没有对象，只是她想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

　　自我感觉良好，阿芙便到男房外侧的茅房去换下衣服。还好这会儿没人内急，她顺利地换上了新衣新鞋，只是不合身也不舒服。

　　她把上衣塞进裤腰里，拉出来一些，好显得更加壮实。

　　茅房是公用的，十几个坑连在一起，显然阿芙又要另谋对策了。

　　手忙脚乱的忙碌中，晚饭时间到了。大虎二虎好像已经抛弃她了，阿芙想。因为他们和其他两个男孩儿结伴儿而行，没有顾得上看她一眼。

　　早该料到的，她默默地随着大伙儿走到厨房。远远地，就看见一片青灰色集群或零零散散地蹲坐在台阶上，那大概就是难民们的前辈了。

　　喽啰伙计交代过他们怎样取饭，他们绕过埋头扒饭，千篇一律的孩童，走进屋里。

　　前面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坐着嗑瓜子儿，另有几个年龄大一些的男孩儿在忙乎乎地盛饭分给众人。他们的神情很得意也吊儿郎当的，看来他们在行使一项特权。

　　到阿芙了，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男孩儿，个头儿比她高一个头还多。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舀了半勺汤，给了一小碟白菜帮就打发。

　　阿芙尽量低着头，不表现自己的不满。她明明看见其他盘子里的菜五颜六色的，不过量少，也许是规定犒劳给干活儿最卖力的人吧，当然打饭的那几个肯定也少沾不了好处。

　　阿芙转身，一眼看见几只金黄油亮的鸡腿，一阵反胃涌来，她差点儿打翻了碗。

　　“不想吃他娘的滚蛋！”男孩儿以为受到了挑衅，并未脱去稚气的嗓音粗暴地砸到阿芙脸上，眼睛瞪得要蹦出来。

　　还不够，他假装无意地碰了阿芙一把，半勺汤洒了大半儿，倒在青灰色工服上，发出淡淡的清香味儿。

　　此时一股滚烫的血直冲阿芙大脑，她想起了那天那个男人如出一辙的凶狠动作，恨不得把所剩无几的汤直接泼到男孩儿脸上。

　　在家受欺负也就算了，在外被个差不了几岁的小屁孩儿这样不当人看……

　　但她不能，她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

　　低着头迅速离开，找到一个角落蜷坐着。她知道不能冒然惹这伙人，已经是地头蛇了。但她在心里发誓——一有机会，不会让今天那个人好过。

　　阿芙从来都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啊，她想起与大虎二虎的抗争，觉得解气。

　　她唯一没有反抗的那个男人，一是由于力量太弱小，二也是由于外婆和娘。

　　那天的景象又铺天盖地地向袭来，无边无际的仇恨使她的眼睛发红。

　　又忽然感觉，以后可能再也吃不下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