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青衿记》辰南南

10、十

　　安府府邸坐落在京西边缘，那里杳无阡陌，人烟稀少。独独一座与世隔绝的金碧辉煌，还是近几年新扩修的。

　　黑木牌匾上刻着大篆“荠安府”三个遒劲朱漆字——乃是先皇亲笔题写，赠以安夫人娘家。

　　这里可大有讲究——先皇宠妃荠妃是安夫人的同胞姊妹，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安相姓氏的面子。

　　庭院外观气势磅礴，金砖玉瓦，会让人猜想里面定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那就大错特错了，却是别有洞天。怪石齐木星星点点，舞榭歌台一应俱全。更有下人精心维持的溪，玄色尾鱼不似池中物。整个错杂的格局，充满雅致但荒凉冷落的气息。

　　轿子还未停，安夫人便携着三三两两的丫鬟在门口迎接。这安夫人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不知是嫁与丞相，还是仰仗长姐的缘故，本生于小官之家，却有一种十分上得了台面大家闺秀的风范。

　　等到川廷叁一行人进入正堂，安相才始从书房出来会见。

　　“丞相最近可好？”八王摆出一副晚辈谦卑的模样。

　　“托皇上鸿福，陪夫人走一遭，近来心神爽快。”安相客套地给予收敛的笑容，入座，拂袖添茶，在川廷叁右侧。

　　“听闻八王中途在地震带呆了一阵，可是嫌弃本府啊？”他苍老脸上的皱纹整齐排布着，又回归平日肃然的脸，仿佛由此可以想见年轻时万麾不敌的硬拔。

　　“您这是哪里的话！”八王无奈地望了一眼川廷叁，“只是难民着实可怜，暂留帮一把罢了。”

　　安相执起蓝纹茶杯盖，缓缓在杯沿拂着:“夫人，我记得此处还有只玲珑骰子，派人拿来，赠予小王爷吧。”

　　安夫人立马去张罗，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玲珑骰子便被装在一个精美核桃匣送来。

　　八王接过，看见如此合契心意且贵重的物什，心里窃喜，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咦，这儿刻了棠字，想必是棠春阁的物品吧。”八王不经意道。

　　安相微扬颔:“春楼赌场不分家，小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罢”

　　八王不过意地笑了笑。

　　川廷叁此时都了然于胸，安相这只居心叵测的灰鹰，是在向他昭示，杨裁最近拜访过他。

　　不过，最后靠拢谁，恐怕杨裁也在摇摆不定吧。

　　川廷叁又怎能示弱

　　“本王听闻，安相也跑去京西凑了热闹”川廷叁微转身子，悠哉的目光直逼安相。

　　“哦，不过是夫人过去的穷酸邻居在那儿定居，察看一番罢了。”安相不露声色。

　　“不知可否找到”

　　“并无收获。”

　　“本王这里倒是有一件东西，想必属于夫人故人。”川廷叁嘴角勾起，挥了挥手，擎启随即将盒子奉上。

　　安相面无表情地打开，闪过一丝不知所谓的惊诧，太快，几乎捕捉不到。

　　安夫人也看见了，呆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脚跟儿开始发软。强作镇定地上前:“此物并非属于老妇邻居，还请王爷另寻失主吧。”

　　川廷叁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耗。他移了步黑靴，又挥了挥手，擎启就带着盒子一起退下。

　　“既然不是，那本王就先代作保留了。”他对安夫人说话，眼神却与安相交锋。

　　安相僵坐在一张铜椅，停留了一会儿，便借口处事离开正堂。

　　夫人始终低着头安置帝都这行人，交代了大丫鬟一些什么，然后告辞跟了出去。

　　光线晦暗的书房里。

　　“老爷，那应是长姊的……”安夫人语气有些冷漠，和之前的惊慌不似一人。

　　“我知道。”安相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通鉴。

　　“那长姊可还活着”安夫人恐怕也并不愿与丈夫面对交谈。

　　“你大可放心。”

　　她没什么反应，但转为了担忧的语气:“这算是被三王抓住了把柄么？”

　　“就凭这个，还做不了文章。”

　　“老爷心中自有一番衡量，只要老爷安然无恙，妾也就安心了。”安夫人缓缓迈步上前，她夫君听到了动静，却依然没有转身。

　　她又退回原处:“那妾就先去招办琐碎了。”推门而出，为夫君带上门栓，没有多看一眼，没有一丝迟疑。

　　安相放下通鉴，依撑着新裱了灰锦的华墙。那本书，他没有读进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