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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染红霜(二) 红霜日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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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霜日日为常青抓药,奈何伤口依然日趋严重,她等不了了。
那夜两情迷离,红霜剥开他的衣衫触目惊心,她问过他如何受得伤,但常青笑而不答,她便不问了。红霜抚摸过他的伤口,犹如疼在自己身上,忽而想想先前偷食他的精气,令红霜内疚不已。
趁着天气转好,红霜回了灵芝峰,她偷偷摘下了灵芝峰的千年灵芝,捣碎拌入了常青的药中……
果然不久以后,常青的伤口愈合,功力徒增,常青却宁愿自己没有这一身的功夫,凤仙城的日子宁静,有了红霜,甘愿了此残生了。
那日,百姓听闻清谷雪灾正是混沌时,燕宫说客拜访清谷,不知说了什么,第二日清谷的队伍竟奔着大漠的方向去了。
街头巷尾的百姓都齐呼:“大燕国威武。”
红霜听了,也高兴地呼喊着,她本想让常青高兴,却不知,常青属的地方是遥远的阙宫。
他听了微微皱眉,只怕阙宫不会坐视不理了,如此,他想带着红霜匿迹小城的计策,必要迟后了……
不出半月,清谷屠了大漠羌族。
那日红霜听百花楼姑娘说起羌族惨状才慌了,她怕,莫不是又回到了五百年前那杀戮模样。晚夜阙宫遣人投来密函,果然阙宫要趟这趟浑水,而此时红霜也瞧见了。
“阙宫,是怎样的地方?”
迎着冬日里的寒风,常青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从凤仙城飞出去已有一夜,晨曦微露,常青与她讲了自己的身世。
“阙宫,在阙宫仙山上。”他不知如何解释,但他必须警示红霜,“阙宫仙山属于燕国,可阙宫不属于。”
“仙山上?那它属于哪里?”
“哪里都不属于,若必说,它属于阙宫宫主。”
红霜听得迷茫,仿似凡人自有一番天地日月。
“阙宫宫主是谁?”
常青被她一句一句的痴问惹笑了,可仔细想想,他定定说着。
“阙宫宫主,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恨寒宫。”
红霜冷吸了一口气,明白了些许利害。
只三五日,常青就带着红霜飞到了清谷,刚好清谷寨主也“凯旋而归”。
那寨主带回了一个女子,听闻是从大漠掠夺的人质,红霜第一次见那血淋淋的女人,便有些心疼。
常青与寨主似是旧交,自有要事相商。她不愿理会阙宫与清谷的勾当,她只知道,常青答应她,离了清谷,他就带她回凤仙城。
红霜平日里没有什么事做,常化做红狐玩耍去了。这是她踏足过的第三个地方,灵芝峰够了,凤仙城月余也够了,这里白雪皑皑、天寒地冻,连个能与她嬉戏的松鼠都没有。
她走到远处,闻着气味,在雪地中刨出两具狐狸尸体。
那两狐狸首尾相合,依偎在一起,可怜即使它们相互取暖,依然冻死在这雪堆之中……
她想着,四季春风,与常青闲居在那阙宫仙山上,便是二人为伴成仙了,再不怕这凡间的严寒酷暑。
红霜那夜真的梦见了阙宫仙山。
她问常青:“若我想去阙宫看一看,可去吗?”
他看到红霜眼眸醉如天上星辰,他知道,她自是不安分的。
“你想,便可。”
星辰痴醉,他二人亦是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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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霜偷偷在树上挑捡着冬日鲜果,夕阳光芒被白雪映得刺眼,远望,大漠那女子,站在崖边,眼眸残余绝望。
她忙幻化为人形,迎上前去,她知道,那女子若不想从这山崖上跳下去,就是想从山崖边逃走。
她告诉那女子,山崖高而险,她逃不走的,那女子转过头来,怔怔望着她,红霜记得与那女子说了许多,说了常青,说了阙宫仙山……她还记得那女子最后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子?”
红霜痴愣了,她心下一沉,低下眸子转过身去,故作平静轻声笑了。她什么都没有回答,摆了摆红装,走了。
那晚,常青没有回他们的洞里,她辗转反侧着,脑子里重复着那女子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子?”
她心中打鼓,到底是不是……
红霜从不明白什么叫喜欢,她只知道她感激常青救她于虎口、她贪食他的精气、她眷恋凡间繁华、她欲念上阙宫仙山成仙……
可是,她从没想过,她曾为他抛下自己而发疯、为他随即要丧命而违背祖规、她甚至以人形与他结为双好……
到底,她是不愿离了常青再孤零零五百年,这便算喜欢了。
千年灵芝不在了,她再无成仙可能,红狐族祖先遗愿算断送在此了。若是与常青上了阙宫仙山,她成仙时原形毕露,阙宫人知道了,常青必死无疑。
红霜清醒了,她想了一夜,到底还是常青重要些,之前的贪念,一扫而空。
曾经在凤仙城时,百花楼女子嫁人说的是什么她还记得:
那是“百年好合”四个字。
她想,若是孤零零个千百年,成仙又有什么用?宁愿与他两情缱绻百十年,一梦氤氲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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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说千百年,这一夜过去,他们的缘,便尽了……
第二日一早,清谷人乌泱泱去看冻死的族人时,她看到,常青竟是从那女子洞里出来的。
红霜怔在雪中,任凭他人摩肩接踵从她身边掠过,她只呆呆地望着他二人,那女子迎上了清谷的难民,常青紧随其后,迎了上去。
一夜不曾入眠,红霜心下隐隐作痛,她想着,他们能做什么呢?是否也结为双好了……
她嫉妒那个女人,她也是人,若他们在一起,定是不用规划这许多的。
深夜虎狼嚎叫着,红霜站在院中,向月亮望去,她本想告诉常青她不愿去阙宫仙山了,却迟迟没有脱口,而常青,只道劳累困倦,早早睡了。
帘帐掀起,那羌族女子也走了出来,她们静静站在雪地里,听着虎狼的哀鸣。
“你听,你怕不怕那声音。”
红霜轻声问她,她本想问“常青找你做了什么”却难以开口。
“不怕。”
红霜转头望着她,眼神有些凶煞,她低估了那女子,她以为她会怕,怕豺狼虎豹,怕她这样的兽物,也许她会安心许多。
可顿时,她被激怒了。
她看到那女子身上披着的,是一条完整的白狐皮氅!她的血液似逆着流淌回来,点燃了怒火。
红霜的衣襟下探出九条长尾,明艳独绝,似火蛇一般将那女子卷起。
“原来你是妖!”
“你敢穿那大氅,又有什么怕的!”
那妖精红眸似火,呲着牙朝女子探了过去,她凝望着那人的眼睛,竟看不出一丝恐惧,也没听到一声尖叫,她果然不怕……
寒夜似乎停格在此刻,红霜并没有想杀她,她冷静了。
“你告诉我,你喜欢他,是不是?”
红霜呵声质问着那女子,可声音里分明尽是颤抖与软弱。一句话出来,她就知道,她败了……
“是。”女子镇定自若,毫不退却,“尽管我得不到公子,你却也配不上他。”
“我如何配不上他!”
“那日悬崖边上,你句句都透露着,你想去阙宫仙山,你想成仙。”
红霜慌了,心中道尽了一万句“我没有”,却不知如何辩驳,眉头微蹙着,原来自己这么不堪入耳。
“昨晚公子与我谈了彻夜,可你知道吗?阙宫仙山并不能成仙,它只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而已。”
“什么……”
待红霜反应过来,旁边已亮起了灯火,她余光瞥见一个男子飞来,那男子出了一掌,她便被那十足的功力击倒在地,她的尾巴摇曳着,放开了大漠女子。
灯火下,红霜散着狐狸的气味,三千狐毛在寒风中飘荡起来,暴露无遗。
红霜抬起头,看清了那熟悉的面孔,多少句话,也辩不清她甘愿回去凤仙城的心……
“红霜你在做什么!”
她倒在地上,看着那怔怔发呆的女子,再看看常青惊愕的眼神,心被雪冰冻上了。
“常青,我不想去阙宫仙山了,我们回凤仙城好不好……”
红霜眼睛被泪水模糊,她央求着常青,愿他不将自己看作怪物。
“你竟是伤人的妖。”
“妖”这个字,在红霜听来太过刺耳,她不知,常青早就知道她是妖,可常青在意的是“伤人”二字。
红霜哭泣得凄惨,她被常青击中的胳膊是痛的,被他伤的心是痛的,她的泪,是红色的。
“我从未伤人!我何时伤过你!”
常青眼中的朦胧化了一半,另一半的是失望和决绝。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你曾吸食我的精气,我不是不知道。”
红霜怔住,她望着他的脸,两泪俱下。
她啜泣着问他:“曾经的情意呢?红罗帐暖,几度春宵……”
常青转身离去了。
他不是不记得,红衣楚楚、温婉动情的女子,曾在初雪融化时四处寻他归来,曾千辛万苦的为他寻医问药,曾不辞辛苦地陪他来着天寒地冻的清谷……
不得不承认,他痴迷的开始,是那摄人心魄的眼眸与妖娆,而如今,是他步步深陷、始料未及的祸端。
常青痛心着,妖果然是要伤人的……
他走得无声,只留下雪地里一行脚印。
“曾经的情意呢?红罗帐暖,几度春宵……”
“我如今,冷静了。”
红霜在皑皑白雪中,被常青最后一语锥心,千疮百孔,昨夜她终于明白了凡人的“百年好合”,如今却只剩下痛彻心扉。
原来这一切“喜欢”,都抵不过一句“冷静”,仿似与她相遇,是他最不清醒的错爱……
一声长啸镇起四面寒鸦,残叶,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