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阙仙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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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雨夜路滑，清谷中的山贼腿脚不利索，阙汀身段轻盈，凭着轻功飞出去好几里地，直到天蒙蒙亮，枝头喜鹊双啼，才放缓了脚步。
“好意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笑靥满是稚气。
不辜负母上嘱托，成功偷出了密册，又甩了那帮蠢贼一个城的距离，此般没有拖拉、没有破绽的完成任务，他还是第一次。
的确有喜事等着他。
待到快午时雨停了，阙汀到了凤仙城，他“呼”地吐了一口气，扯开胸前的衣襟，竟掏出来一个娃娃。
女婴嘴唇发紫，似乎方才在阙汀胸口被捂得发晕了，嗷嗷喘咳两声，接着就是让他脑仁疼地啼哭。
阙汀挠了挠发麻的头皮，觉得乌烟瘴气，只得愁眉苦脸与那娃娃大眼瞪小眼，可劲地哄。
“哦呦不哭了不哭了，哥哥给你找人家。别哭了，都在看我们呢……”
一转脸那一排的路人嬉笑指点，竟拿他们当耍猴的看，谁让他抱娃娃的姿势实在难看。
“看什么，没见过孩子啊！”
阙汀只得又把她揣在胸口，沿着百姓檐下蹑手蹑脚边走边嘟囔。
“什么世道，孩子都有人扔，要不是看你是个女娃娃，又长相姣好，我才懒得捡你。”
阙汀步至一阔气的大门前，仰首伸眉望望，门匾上写“江府”。
他揉着眉心在门前踱步良久，思忖着此趟出阙宫有大事要办，身上带着女娃娃招摇过市多有不便，何况这女婴总要吃奶吧……
如此思量，将娃娃放在这大户人家门前，也算他仁至义尽了。大户人家不怕多一张嘴吃饭，哪怕养大做个丫鬟也比在街头饿死强……
阙汀撇嘴一笑，撤下了披风将她裹好，望了望四下里没人，猫着腰将娃娃放在门前，手还没落地，身后那人吓得他一激灵。
“喂，你偷偷摸摸地在干嘛？”
阙汀抱起娃娃，一脸羞涩地转过头。
眼前杵着一个姑娘，微黄的发丝垂坠，上挽青色琉璃片，显得伶俐娇俏，眸子也似水般清澈，仿佛他们阙宫山中的仙鸟。
可惜阙宫中除了仙鸟与母上，都是男人……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黄毛丫头”吧？阙汀望着她嘿嘿傻笑，一时语塞。
“问你呢，在我府门前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阙汀看着她认真地样子，直起腰板敛了敛衣襟，腾出手来拱了拱。
小姑娘听了他的缘由上下打量了一番，再看他手上的女婴，眼神中带着些微嫌弃，那姑娘接过女婴逗了逗，眸子似笑非笑着望了一眼阙汀。
“你抱孩子的样子那么丑，可怜的娃娃，在你那里受累。”
说罢那姑娘笑得天真，笑得阙汀更是尴尬。
“公子心善，自会有好报的。”
姑娘俏皮地行了礼，将娃娃抱进去，那小脸搭在她肩上，咿咿呀呀两手乱晃，眼巴巴望着阙汀，进了江府的门。
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似乎这事办起来比阙汀想得简单，身上的累赘摆脱了，他竟不觉得有多痛快，怕是赶路辛苦，有些头痛心慌。
阙汀行至长街深处，凤仙城小城寡民，没有什么客栈，正巧百花楼红牌揽客，阙汀虽觉得脂粉气有些呛鼻，便也住了进去。
除了母上，这世上形形色色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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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汀当晚睡醒，已是深夜。月华撒过凤仙城，除了百花楼热闹着，长街上幽静非常。
百花楼后面的小巷中，阙汀与阙宫的密探碰头，两人交换了信物，他便将密册递交出去。
那密册阙汀是看过的，都是大燕国当朝臣子的名字，母上的意思从来都难以琢磨，阙汀只管吃喝玩乐。
回到百花楼正值阁楼上一女子热舞，窥听许久才知，这是百花楼新来的妓子，今晚卖初夜。
阙汀随便坐下，几个姑娘来陪他进酒，他也懵懵懂懂地进了。
两个男子边嗑瓜子边嚼舌根，说那女子没人要，是因为她身子本不清明，所谓初夜不过是在百花楼第一场而已，谁愿意花大价钱砸给这样的女子？
阙汀听得恍惚，风尘男女之事他从不知晓，他曾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如阙宫宫主那般光彩夺目、受人尊重，可出了阙宫，竟是男人的天下。
那女子妆色嫣然、罗裙翻飞，无非是银钱短缺只得以色示人，尽管她快跳断了双腿，也挽不回她的明艳。
阙汀当即跳上阁楼，定下了这位女子，在老鸨的账簿上签下了“白汀”二字。
暖阁中，阙汀搓着手心，后背阴出了虚寒。
二人无言良久，究竟是那女子先开的口：“小公子未解男女之事，何苦豪掷千金救我于水深火热。”
他喝了口酒，攥着杯子，辣得他眼眶微红。
“女子又何苦不自怜？”
那女子笑笑，看到他炽热的眸子，眼睛也湿润了：“自怜？女子生来便为了挽留清白，没了清白就只为传宗接代，像我们这种女子，与公子手中把玩的茶盏再无区别。”
阙汀手一抖，那杯子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不愿她妆色娇艳却无人欣赏，不愿女子一生如此卑贱。
女子与他交心良久，阙汀静静听着，竟听了一夜不觉得困倦，临走前唤她一声柳姐姐，顺便打听了那江府的情况。
原来江府的确名声清廉，江家男儿习武，女儿习文，还嫁作京城中鱼氏高官家为妻，育有一女。
阙汀打探到，那姑娘叫鱼灵。
于是他心不在焉、满脸傻笑地道一声“告辞”，便迟钝着出去了，行到阁楼廊道，暖阁的窗子开了，柳姐姐笑道：“去找她吧，公子的容貌配得上那小姐。”
这句话让阙汀彻底沉醉其中，他回到房中在榻上恣意躺着，痴痴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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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阙汀在对面铺子买了上好的胭脂和燕窝，提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去扣了江府的门。
小丫鬟一开门，他只管说自己是来看望女婴的，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他脸上一片绯红，小丫鬟将他领了进去。
雅堂内茶沏好，阙汀定定坐了好久，都不见那鱼灵，小丫鬟也尴尬，请了三次，鱼灵才踏着健步出来。
“茧儿，这人再来，直接撵出去，不必再来烦我。”
阙汀本是一脸笑意地行了礼，却不想鱼灵恼了。那丫鬟只端起那摞东西，怯怯望了鱼灵一眼，便下去了。
“公子在百花楼如鱼得水，莫不是之前惹了什么风流事，才假称捡了一女婴送到我江府吧？”
鱼灵唇齿伶俐，分明一脸嫌弃，竟是毫不晦涩的丫头，阙汀倒痴愣了良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来这小城，故事传得那么快。
不待阙汀反应，鱼灵便遣人将他撵了出去。
以阙汀的功夫，那下人哪里治得了他？他却认账了，巴巴被请到街上，大门“砰”得响亮合上，他眼神如怨妇，望了望江府的牌匾，赌气走了。
阙汀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根柳条，来回弯折。
想着鱼灵的容貌，想着她倔强的性格，阙汀腾地坐起来，实在是憋屈，他痴痴想了那丫头一日未合眼，她却扣下了胭脂和燕窝将自己赶了出来……
阙汀想着，大不了明天再去。
这一夜睡得香甜。
接连几日百花楼的房间一续再续，江府的门快让他扣烂了，鱼灵都没再见他。
阙汀日日在阁楼上看着男女欢笑，却愁眉苦脸得像奔丧一般，柳姐姐看见了问他，他便道出缘由。
“如此……”她笑了笑，“你不必担心的。”
阙汀只道柳姐姐安慰他。
当晚他梦见了那娃娃，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支着小手要他抱抱……
于是阙汀起早便有些落寞了。
他是真的想念那女婴。
他望了望江府，却没再去扣门，若让心心念念的人厌烦，大概是世间最委屈的事了。
这一天他在长街晃荡，万念俱灰，回去收拾东西，不到晚饭便退客房走人。
前脚出了凤仙城，后脚阙清就来寻他。
“二哥怎么来了？”
见天色昏暗，阙清在林子里起了一把火，与阙汀对坐，烤了只兔子。
“若不是有凤仙城的探子，我和母上都以为你死在贼窝了，在这小城住得恣意？得陇望蜀？”
阙汀撕了一口兔子肉，使劲在嘴里嚼着，心中一口闷气，脸上笑得尴尬。
“‘白汀’是不是你签下的大名？刚出家门就风流了。”
阙清故意调侃，他却似要蹦起来，“不不不”了许久，一口兔子肉噎在嗓子里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咽下了，却又支支吾吾扭捏了起来。
“我看上了江府一位姑娘，她却误会我拈花惹草……”
阙清听了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脸“你太嫩”的表情。他欲说什么，倏忽间传来一声嗷呜，阙清机敏回头望去，却再没动静。
阙汀听出，那是娃娃的声音。
嘴还没抹净，他朝另一侧喊道：“猫，野猫！二哥想吃猫肉吗？”
阙清瞅了一眼他那猴样，笑瞪他，“不好这口。”说罢熄了火，道一声：“走吧。”
他拎起包袱，回头望了望，见那树后有人影，鱼灵抱着娃娃探出了头，怯怯瞧着他，那娇小的身影，犹如孩子抱着孩子。
他应了一声阙清的呼唤，望着她的眼眸清冽，摆了个“回去吧”地手势，转头去了。
他想，似乎她听到了，他喜欢她，他没有拈花惹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阙仙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