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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宅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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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是正经人的秦竹正在算目前拥有的财产,她真没有想到庄子上的银子也尽数归了卫寒烟。说是给卫寒烟,但卫寒烟年纪幼小,就等同是给她。
出乎众人意料的,对这笔钱秦竹一点没有推辞,不少人还以为这位好说话的姨娘肯定会诚惶诚恐地不敢接呢。秦竹却是另有打算,这些钱可不是给她自己留的。她手里的银钱,除了月例,就是往昔卫侯偶尔给的那点儿。在侯府里生活了几年,多少知道府里的花销,高门贵女们的嫁妆数目,她没少为了卫寒烟的将来发愁。如今有机会给女儿攒家底,她才不会手软。
等所有的庄子交完租子,秦竹手里已经有了三千二百两的银子。这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要知道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花用也就二十两。秦竹在府里省吃俭用了几年,算上卫侯给的私房,统共也不过攒了八百多两银子。还是卫侯临走时觉得愧对她们母女,暗地里又给了一千两的银票,外加二百两的碎银子。这些秦竹都没动过,她虽然愿意相信钱夫人的为人是真不错,将来会给女儿一份过得去的嫁妆,可她却不会把女儿的未来都交在别人手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愿意给女儿做她能做的一切。况且,谁知道钱夫人是真贤德还是假慈悲?谁又能保证在女儿长大的时候,侯府还是如现在这般富有?她在府里几年,可是听说过有些勋贵人家几代下来只剩了个壳子,把庶女嫁去商户人家换钱的事情都有。
交上来的钱有银票,也有现银,秦莲把银子凑了整数叫人换成了银票,又换了些金子以备不时只需,剩下的只留了三四百银子以应对不时之需。至于钱夫人让人送来的那些,她都是让韩嬷嬷和巧云一并管着,算在日常开销里,到了下次送月例的时候,她才会把剩下的钱收起来。当然,每次都免不了要赏给底下人一些,她虽然节俭却并不吝啬,倒不全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是真心觉得伺候人的活计不好干。
秦竹整理银钱时都是避着别人,连巧云她们都不完全知道,却并未瞒着卫寒烟。这一点卫寒烟倒是很认同,不是信不过底下人,可万一呢?收拾好了秦竹不忘仔细叮嘱卫寒烟:“妞妞莫要和人说哦。”
卫寒烟压下心中的惊讶:承恩侯府好大的手笔!这比贾宝玉他们家富多了吧?她模模糊糊记得探春要买点小物件还要攒钱呢。面上甜甜笑道:“这是我和姨娘的小秘密。”
秦竹摸了摸她的头,爱怜地把女儿搂在了怀里。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万不能让女儿因为银钱影响到人生。想到这里,眸色不由暗了暗,曾几何时自己还梦想嫁个和善人家,生儿育女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女儿却只能喊自己姨娘……
母女俩正温情脉脉,忽听得外面狂风骤起,还响了一声炸雷,秦竹吓了一跳,当下搂紧了卫寒烟,嘴里道:“妞妞不怕,妞妞不怕……”
卫寒烟虽然有些无语,却也不好打断,好在很快巧云就匆匆进来:“这天突然就变了,姑娘没吓到吧?”
秦竹轻拍着卫寒烟,眉头微皱:“这才秋收多久呢,也不知道冬小麦种上没有?希望这天莫要一下子就冷了。”
她本是出身农家,一贯关心农事,巧云早就习以为常,也随着她说道:“这边儿冬小麦种的不如北边儿多,倒是不用太担心。”
一直到次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因为天阴,秦竹也就不看书,带着众丫头把卫寒烟围拢在炕床上,炕桌上放着各色果点,五六个人说说笑笑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卫寒烟并不让人哄,安安静静听她们说话,偶尔天真烂漫地问上两句,丫头们便争先恐后地为她讲解。
又过了两天,天才放晴。秦竹正指挥着丫头们晒被褥,有人报族里来人了。
前日秦竹曾给族中长辈送去各种野味和瓜果,秦竹原本就估摸着差不多这几天会有人来,所以不慌不忙地叫了韩嬷嬷、孙嬷嬷前去迎接,自己则回了正房等候。
族人搭伴结伙地来了四五个,最为年长的妇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丰腴,眉眼之间带着笑意。挽着她胳膊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女儿,大概有十来岁,圆圆的脸看着就有福气,母女俩面目极为相像。还有两个稍年轻些的妇人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其中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
秦竹亲自起身相迎,来的人除了最年长的妇人见到屋内的富丽摆设都有些拘谨腼腆,秦竹便笑道:“也不知道几位都怎么称呼?快快请坐吧。”
卢嬷嬷今日也跟着一道进来了,适时介绍道:“这几位按辈分都是和侯爷一辈儿的,这位是正三奶奶,这两位是民大奶奶、辉五奶奶,这位是六老太爷家的秀儿姑娘。”
大家见完礼,正大奶奶指着身边女孩儿笑道:“这是我的女孩儿,叫盈娘,今年九岁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姨娘莫要见怪。”
盈娘上前福了个礼,秦竹赶紧拉住了,在袖子里摸出一个百蝶穿花锦缎荷包放在盈娘手上:“一看就是个文秀的姑娘,拿去玩吧。”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各两个。
盈娘看她母亲点头了才谢过秦竹收下了,秦竹又拿出一个白鹤展翅锦缎荷包递给那个小男孩:“瞧着和我们七姑娘差不多大呢。”
小男孩的母亲辉五奶奶身穿葱绿底缠枝宝瓶妆花褙子,下着碧色缎织暗花攒心菊长裙,头上戴着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观其衣饰是几个人中最好的,生得也是白白净净,算得上个美人了。只是大概不常见外人的关系,却是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远不如衣着朴素只在头上别了一枝赤金佛手提蓝簪子的正三奶奶来的有气度。
见到辉五奶奶有些张不开嘴,正大奶奶便说道:“这是三叔公家的小曾孙,名唤诚哥儿,她母亲性子有些腼腆,年纪又轻脸皮薄,姨娘莫要怪罪。”
秦竹摆摆手笑道:“正三奶奶客气了,我平时也是最怕见人,这不是瞧着都是一家子才没露怯?”
这时候巧云沏完茶给众人倒水,香草和香叶各自端着新装的果盘上来。诚哥儿见有好吃的,便不肯老老实实在他母亲怀里,挣扎着去拿。辉五奶奶的脸不由有些红,伸手就把他往回拉。
秦竹见状忙道:“香叶,你把盘子端给这位小少爷,回头再上新的来。”又温声对辉五奶奶道:“这里没外人,你就随他去吧,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规矩?”
那位看着就爽利的民大奶奶也对辉五奶奶说:“小孩子可不就是这样?给他些吃的玩的就好了,弟妹也别太拘着他了。”转头看到卫寒烟在秦竹怀里带着几分好奇地往她们这里看,便笑道:“先前在外头看过七姑娘一回,那时候还不知七姑娘的身份,就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便有这样的气度真不像是我们这小镇上能有的。”
她这不过是客气话了,镇子统共就这么大,平常来个陌生的富贵人物都能引起关注,何况是她们本家的姑娘?只不过秦姨娘身份尴尬,卫寒烟又小,她们只好装作不知道罢了。谁知道京里那位夫人是个什么态度呢?要不是秦竹先给她们送了东西过去,她们真不好上门。
秦竹笑道:“您也太客气了,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来呢?她这是人多认生,平时在家里也淘气得很。”
几个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只有那位秀儿姑娘脸上连笑模样都少有,正三奶奶和民大奶奶先后几次给她使眼色,正三奶奶甚至给她递了两回话,可人家愣是不接这个茬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千金大小姐,这是降尊纡贵不屑一顾呢。
说了一会子话,正三奶奶见那卫秀儿实在不像,心中亦是窝火,见着秦竹对她们几个依然和颜悦色才放下些心。见着天也不早了,便提出要告辞,秦竹自是要客气一下留饭,但是众人都不肯,便随她们去了。从头到尾,那位秀儿姑娘都没说两句话,卫寒烟觉得她家长辈大概是脑抽了才会让她来,那股子不屑一顾的清高劲哦,真不是来结仇的?
她们前脚出门,巧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那位姑娘当自己是谁了?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倒敢给姨奶奶脸色瞧。”她这话没有避人,卢嬷嬷等老宅的人也全在。话自然是说给她们听的。
卢嬷嬷也觉得冤枉,不是她让这位进来的啊,小心答道:“平日就听说过这位姑娘是个目无下尘的,没想到不知所谓到了这种地步。”
秦竹叹道:“罢了,这又算什么事?大不了以后不要来往了。”
她不是爱生事的人,却也不会让人欺负到头上都没有反应,要是那样,任谁都敢到自己头上踩一脚了。
卢嬷嬷怕秦竹因此对她有了芥蒂,便凑到秦竹身边,低声道:“姨奶奶不知道,这位秀儿姑娘其实是庶出的,只是她运气好,家里都是兄弟,就她一个女孩儿,便被她父亲视若掌珠,后来她那嫡母见势便把她抱养在身边,整日里说她姨娘不好,久而久之,她竟是视自己亲生姨娘为奴为婢,动辄就骂,只与嫡母亲亲热热……”
秦竹听得浑身发冷,咬牙道:“这样的姑娘我可不敢亲近,以后莫要再提她了。”又急急去看卫寒烟,眼里闪过莫名的慌乱与恐惧。
卫寒烟就在秦竹旁边,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见状赶紧抱住她妈的大腿,撒娇道:“姨娘半天都不理我,我要姨娘给我念书。”
秦竹蹲下身抱起卫寒烟,仿若只有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才能使身上感到温暖。“卢嬷嬷跟着忙活了大半天,辛苦了,巧云给取五百钱,对了还有新做的糕点,嬷嬷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吧。”
卢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秦竹虽然生气却是没有怪罪自己才放下心来。到了家免不了又和卢管事一通抱怨,卢管事哼了声:“六老太爷这一房早就让族里看不上,要不是六老太爷长寿,族里有几个人理他们?家风不正,就那点子家业,一家子斗来斗去。那位夫人啊,原本是想着养废了这位姑娘,却不想想这位姑娘将来会不会坑了她的儿子。”
卢嬷嬷叹道:“所以说娶妻当娶贤,莫要只看脸,你看正三奶奶,模样一般,却是个有成算的,这么些年,原本最穷的她们这一房眼瞅着就起来了。”
正三奶奶等人虽未吃饭,走时却都带了不少东西回去。东西是韩嬷嬷打点的,她自己虽然是钱夫人的人,却也容不得一个远房族人来打侯府的脸,因此给正三奶奶几人的礼品都极是丰厚,吃的用的,不一而足。只有卫秀儿的是名副其实的“薄礼”。
正三奶奶和民大奶奶都是精细人,一眼就瞧出来了,就是辉五奶奶也觉出不对来了,她是性格腼腆却不傻。因此回去的路上,几人便都有意无意地冷落了卫秀儿。这倒不是她们见风使舵,而是本来就对此女有看法,现在更是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们看不上卫秀儿,卫秀儿却也看不上她们,在她看来这几人对着个侧室姨娘谄媚讨好真是不要脸面,只是想到在玉锦苑里见到的富贵,心中却又和油烹一样,一时之间对秦竹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浑然不觉,她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来的底气和公侯之家置气?
直到自此之后,族人越发疏远他们这一房,秦竹给族中长辈分送东西时再未到他们家,这乌烟瘴气的一家子才渐渐觉出不对来,只是说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