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月桔梗

5、轻别离 晚风阵阵，

　　晚风阵阵，暮色降临，夕阳仅剩的最后一点光晕挥洒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中，倒映出花枝和大牛并肩挨坐的身影。
　　“什么时候走？”花枝神情恹恹地问。
　　“明日一早。”
　　“这么快？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花枝猛地直起身子，瞪着大牛。
　　“哼，怎么说我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就算不是亲生兄妹，你也不能这么无视我啊。”
　　大牛低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小石子击打着溪水，空气中只余下噗通噗通的水声。
　　自五年前郝氏王朝发生了巨大变故，似乎还引起了宫变，具体什么情况，大牛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之后，在位的却不再是那个酒肉池林、鱼肉百姓的皇帝了。国号也改为了昱，当今圣上却是个难得的贤主。虽然，大牛这几年的活动范围也只限于琉璃县桃花村之间，却能明显感受到那种蒸蒸向上、和睦安稳的景象，没有天灾，朝廷管理得当，饷银税赋都在百姓能接受的范围内。分管琉璃县的县令老爷也是颇为正直的一方父母官，由是琉璃县及其所辖区内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次朝廷为保疆域稳定，也是维护国家太平所需在全国范围内征收童子军，收编后接受正规军队训练，分配各地以备不时之需。王大牛是从去琉璃县采购粮油的石头家刘大爷那听来的朝廷征兵的消息，一时动了心思。说起大牛，村民们马上能想到的另一个调皮小子就是石头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小时候，两个男娃子一起也没少做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坏事。
　　刘大爷是石头的伯父，石头家境不好，爹娘早就死在石头刚出生那年爆发的洪水中。据老一辈村民们说发洪水时石头他爹救了石头的伯父刘大爷上来，返身回去救石头他娘时，遇到一股大洪流，两人一起被吞没，尸骨无存。刘大爷紧紧抱着怀里的石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弟和弟妹被水冲走，双眼瞪得血红地坐在凸起的石板上整整一夜，石头饿得哇哇大哭也没能让他挪动一步，最后还是因悲痛欲绝、体力不支而昏迷过去又苏醒过来的石头奶奶给了刘大爷一巴掌才唤醒了他。后来，二十岁仍尚未娶妻、性格木讷的刘大爷硬是咬着牙撑起了这个只剩下一老一少的家，可怜地是石家奶奶躲过了洪水，却因太过悲伤和思念没几年就过世了。刘大爷在自家娘亲坟前跪了整整一天后，在为石头爹娘立的衣冠冢面前立誓此生再不娶妻生子，定会好好抚养石头长大成人，还为石头取了大名叫刘恩赐。
　　石头因为家境贫困，若只留在桃花村难有出路。且石头觉得大伯为了自己付出太多，自己应该出去闯出一番事业来孝敬大伯。自己外出了，大伯不用再花费心思在自己身上，就可以多考虑下被自己拖累了十几年的婚姻大事。就这样，石头对刘大爷表达了要去应征参军的强烈心愿，并称自己不在他身边伺候，如若始终没有人照顾刘大爷，自己就是上了战场也不能安心，逼迫着刘大爷应下了如有缘分即刻成家的承诺。
　　这厢，王大牛回家跟父母商量了去应征入伍的事，刚一表态，就引得王家一阵地动山摇。王家家境在桃花村算是不错的了，王家爹爹当教书先生，每月都有束脩拿，除此之外，王家还有一个祖上传下来的一大片果园。王家婶子又是个勤快的，不仅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果园也雇人料理的妥妥当当，还跟花琉璃学会了酿酒、绣香囊来打发空闲时间补贴家用。王家婶子咋一听到儿子入征的请求就开始抹眼泪，谁家母亲都不希望儿子离自己太远，且现在虽然是太平盛世，但参军总是有极大风险的，万一被选中上战场，回不回得来都难说。相比较王家婶子止不住的念叨和眼泪。王家爹爹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叹气。
　　过了片刻，抬头问王大牛：“你是下了决心了？一定要去？”
　　“爹娘，对不起……”
　　做爹爹的除了心疼儿子离家参军可能遭受的苦，却也能理解儿子想要一展抱负的心愿，毕竟自己也是从满腹抱负、意气风发的年纪过来的。只是大牛的这个决定不比自己当年执意参加会试那般有后路可退啊……
　　王大牛告知父母自己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在父母卧房门口听着爹爹的叹息伴随着娘亲的抽泣跪了一整晚。
　　第二天王家爹爹扶起王大牛，疲惫不堪地说：“你去吧，不管功名俸禄，活着回来！”
　　王大牛看着仿佛瞬间老了几岁的双亲，终于哽咽出声再次跪倒在地：“爹、娘，儿子不孝，儿子一定会功成名就平安归来。”
　　离应征截止时间没几个月了，王家爹爹托老友在县城找了个镖局里颇有资历的押解师傅教授王大牛一些功夫，虽时间紧急，聊胜于无，总归心里能安稳些。
　　王大牛体谅爹爹的苦心，学得颇下功夫，这也就是花枝这几个月很少见到大牛的原因。
　　“你瞒得可真够紧的，我去你家找你好几趟，王婶子啥也没跟我说过。”花枝恨声恨气地念叨着。
　　“我不让娘告诉你，怕惹你不高兴。”
　　“那你现在就不怕我不高兴了，哼，我把你当亲哥哥一样，什么事情都告诉你，这么大的事儿你却瞒我瞒的这么紧。”
　　“我……”
　　大牛早在下这个决定的时候，甚至颇为不孝地没有先担心自己爹娘能否接受，反而惦记起花枝对这件事的反应。
　　担心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把小姑娘哄开心了再离开……
　　担心花枝小小年纪不记事，待到自己归来已模糊了自己曾经努力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迹……
　　担心没有自己护着，这个一向调皮精怪却单纯得不得了的小姑娘会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去……
　　担心回来的太晚，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姑娘等不到自己回来就已经花落别枝……
　　…………
　　王大牛担心的事情太多以至更没有了告诉花枝的勇气，直到再也拖不下去……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带走了小竹山这最后一点亮光。伴着夕阳余晖沉下去的还有王大牛那份对花枝隐秘而又热烈的心意。
　　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那不知事的秋虫正无忧地谱着一首首无名的歌。
　　“丫头，回去吧，天黑了，不要让花姨担心。”
　　花枝默不作声地起身，这是她小小年纪遭遇的第一场别离，她尚不知如何处理自己这委屈、憋闷又难过的情绪。花枝没有父亲，没有兄长，大牛作为花枝从小的玩伴，承担的却不只是伙伴的角色，花枝心里早已把大牛当成家人一般的存在。这场离别来得太突然，花枝努力想着往日里娘亲教的大道理，书里背的那些诗词，心下一遍遍念着: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大牛哥，哇啊……”花枝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扑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王大牛怀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王大牛紧紧搂着怀里这个娇小的身躯，清秀的脸上流露出沉沉夜色也遮不住的浓重哀伤，墨黑的双眸终是溢出了泪水。徘徊在心底几个月的话也终于问出了口：“花枝，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王大牛把花枝送到花家院门口，说了句，明早不要来送我，快进去吧。便快速地转身离开。
　　次日一早，花枝打开门怔怔地看着搭载着王大牛的驴车渐离渐远，在心里呼喊着，大牛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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