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要给她当后妈》乐木敏

6、06

　　时间晃晃悠悠往前走，写在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埋头在题海里的人越来越麻木。被程之豪传染，杨晨晨竟然真的治愈好了懒惰的毛病，又因为和第一名做同桌，而这个同桌又格外好相处，无论杨晨晨问的问题多么的简单，他都耐心作答，这么坚持了两个月，杨晨晨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升，徘徊在班里二十名上下，这已经算是她最好的成绩。
　　杨晨晨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程之豪又是个为了学习，对其他事情充耳不闻的主。等从试题里稍微回现实时，杨晨晨对外面已经越传越烈的传闻有些晃神：杨晨晨和程之豪谈恋爱了。
　　杨晨晨用胳膊肘戳了戳，正在埋头苦读的程之豪，“你听说了吗？”
　　“什么？”
　　“我们在谈恋爱。”
　　程之豪有时候帮家里干重活，养得不算细致，面黑皮粗的，竟然泛着红。不敢看杨晨晨，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杨晨晨看得有趣，想打趣他几句，又想到什么悻悻作罢，甚至叹了口气。
　　程之豪抬头看她，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准确惹到她了，着急地解释，“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只是现在我们还小又要考试……”
　　杨晨晨从小长得漂亮又性格大大咧咧，家庭条件又好，喜欢她的男孩有不少，只是这么羞羞怯怯地表述的，还是第一次，尤其是老实本分的程之豪，她更觉得难能可贵。
　　喜欢？有人说喜欢她！
　　这两个字，杨晨晨很久没有听到了。以前陈舒在家时候，总是说“我们家晨晨”“我们喜欢晨晨，晨晨喜欢爸爸妈妈吗？”后来陈舒走了，就再也没人对她说过喜欢了。
　　“我爸妈离婚了，现在和后妈生活在一起。”杨晨晨恶狠狠地说，“可是我很讨厌他们，恨不得她去死。”
　　因为杨晨晨没头没脑的话，程之豪有些愣神，可他是好学生，很短时间就发现问题，“你是不是很伤心？”
　　“什么？”
　　“你爸妈离婚时候，你是不是很伤心？”
　　“……”杨晨晨怔愣愣地看着他，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自己家的事情，甚至是自己都觉得最不堪的一段，像是尝试。
　　她佯装着，微微仰着下巴，“没有啊，我自己选择跟着我爸的，他有钱又有权利，再说我跟着我爸，对我妈来说也是解脱吧。”
　　“你很伤心吧。”程之豪肯定地说，他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如果你现在还想哭，我可以陪着你的，不过要先把这道题做完。”
　　有人拒绝，是因为不喜欢，有人拒绝，是因为不知道喜不喜欢、能不能得到，有人拒绝，是害怕得到，有人拒绝，是想要接受。
　　杨晨晨那颗被自己封闭起来的心，在拼命地跳，浑身暖洋洋的。
　　很多年后，被同事问起谈过几次恋爱时候，杨晨晨很肯定地说，“一次。”
　　程之豪是她的初恋，只是他不知道。因为他不会知道，他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就是救赎。

　　因为杨晨晨和程之豪越发的默契，不只是同学，连老师也相信了，委婉地通知了杨晨晨的父亲，杨成钢先生。
　　这时候已经快到年底，在最近一次摸底考试中，杨晨晨竟然挤进了前十名，可谓是史无前例，杨成钢正准备趁着过年时间，摆酒席请老师提前办谢师宴。
　　杨成钢突闻杨晨晨早恋的事情，有些慌又不知道该与谁说，沈翠曼面上照顾杨晨晨，其实心里早已经厌烦得不得了。
　　因为过年，蒋沈韩就和同学放合开公司的同事们提前放假，他也回来得早。
　　“爸。”自从跟着沈翠曼住进来，蒋沈韩一直称呼杨成钢为爸。
　　杨成钢应了一声，看到蒋沈韩手里的啤酒，走过去，父子俩一人一罐。
　　“您怎么了？”蒋沈韩问。
　　杨成钢叹口气，想着蒋沈韩虽然和杨晨晨关系不如以前，应该没沈翠曼那么大成见，“还不是晨晨的事情。”
　　“她有什么事情？”蒋沈韩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电视，举到唇边的啤酒罐却没再往前，定住一样。
　　“她恋爱了。”
　　“……”啤酒罐拿回来，在手里转着。
　　“听说是她的新同桌，晨晨最近学习成绩提高得快，多亏了他。”杨成钢不乏赞美，可又有些不满，“只是他家庭条件不算好没有家底，晨晨以后是要跟着吃苦了。”
　　“……”蒋沈韩喝口啤酒，觉得如灌了一口冷冰，凉到脚底。
　　“晨晨一向心气高，以前让你辅导她，还是和她说了很久的好话，没想到现在自己倒是知道学习了。”
　　“嗯。”蒋沈韩笑着说，“她长大了，会盘算了。”

　　蒋沈韩凌晨四点才睡，七点又出门，沈翠曼问，他说，“我去喂狗。”
　　沈翠曼不解地问同样是哈欠连天的杨成钢，“他去哪里喂狗？”
　　“我哪知道。”杨成钢又打了个哈欠，“晨晨是明天开始放寒假吧，我下午去接她。”
　　“又是一年了。”沈翠曼说，“听说你们那里安排进去几个实习生，都是谁家的女儿？你问问有男朋友没有。”沈翠曼嘟嘟囔囔地抱怨，“沈韩也不小该谈个女朋友了，要不大冬天的出去喂狗，净是糟心。”
　　“有两个长得还真不错。”杨成钢说，“我明个问问。”

　　杨晨晨听别人转达，说是校门口有人找她。她手缩进校服里，只剩两根手指头勾着饭缸耳朵，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这周她住校，终于熬到下午就能回家，可是想到要放假，又开心不起来。
　　杨晨晨不情不愿地走到校门口，看到的竟然是提着早餐的蒋沈韩，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起来冷得厉害，脸色不太好。
　　“我刚下早读。”杨晨晨没出息地解释。
　　蒋沈韩把早餐递过去，大冷天的他也不知道戴个手套，就这么提着。
　　杨晨晨心疼地伸手，把早餐接过来，“天这么冷，你也不知道用保温杯装着，要凉了。”
　　“……”蒋沈韩抖了抖眉，“不会。”
　　“什么？”杨晨晨冻得跺脚，“还有事情吗？”
　　“……”蒋沈韩的脸色又冷了一分，如果仔细观察，他嘴唇轻抬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杨晨晨却等不及他的无言又止，她已经转身往教室跑，“告诉我爸，让他下午早点来接我。”
　　“听说，你谈恋爱了？”
　　蒋沈韩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恍惚，这是不是他只是在心里发问。

　　下午，杨成钢肯定是不会去接杨晨晨的，因为蒋沈韩没转达。
　　杨晨晨在家长群里看到蒋沈韩，有些不太高兴，没看到父亲，就更加不高兴了，拉着脸。蒋沈韩缺心眼估计等了不短的时间，接行李时候，指尖冰凉，凉的杨晨晨瑟缩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关心他，“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蒋沈韩很肯定用力地说。
　　杨晨晨觉得他狗咬吕洞宾，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等着蒋沈韩把她这周的行李搬进车里。

　　蒋沈韩今天心情很不好，通过他用力摁喇叭杨晨晨感觉到了。
　　是接学生的高峰期，学校门口接学生的车停的满当当，又是谁都不肯让，只是掉头就耽搁了二十多分钟。蒋沈韩又格外的没耐心，干脆把车子一直往前开，去下个红绿灯处掉头。
　　“哎哎，停车。”杨晨晨突然倾身过来，拍蒋沈韩的肩膀。
　　蒋沈□□跑神，被吓了一跳，好在把车子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杨晨晨降下车窗，探头出去，声嘶力竭地喊，“公交车还没来吗？”
　　程之豪站在人群后，同样大着嗓门回答，“来了，没挤上。”
　　“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程之豪无奈地解释，“年底，很多车已经停运，时间晚了又是去乡下，车子不愿意去。”
　　蒋沈韩看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头发被吹得乱糟糟像个二傻子一样的杨晨晨，他冷不丁地说，“坐好，车窗关上。”
　　“我先走了。”杨晨晨瞪他一眼，依依不舍地和程之豪挥手告别。

　　车子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一直沉默的杨晨晨，突然用很小的声音唤了一下，“蒋沈韩。”
　　“……”她一直讨厌这个名字，很久不叫了。
　　杨晨晨咬着唇，声音更小，“蒋哥哥。”
　　“……”车子画了个弧度，不算大，另外一个人没感觉到。
　　杨晨晨也觉得自己的请求很过分，她挺直身板着坐，轻声轻语地说，“那个是我同学，他家住的有点远，家里没有人来接他，如果他回去晚了他妈妈他爸爸会担心他。”杨晨晨没这样好脾气地和蒋沈韩说过话，她自己都不自在起来，“你不知道，他爸爸受过伤不能下床他妈妈……”
　　“你想说什么？”蒋沈韩打断她。
　　杨晨晨没底气，“你能送他回家吗？”
　　“……”蒋沈韩能感觉到自己手臂发沉，他反应也变得迟缓起来，“他叫什么？”
　　“程之豪，我同桌。”

　　蒋沈韩不知道是怎么又开了三十多公里的车，只知道回到家后，眼前一黑就倒在沙发上，听到沈翠曼的惊呼声和杨晨晨的慌张的表情，他却睁不开眼睛。
　　“晨晨真是被你惯坏了，就算她要做好人好事，也不该拉上沈韩，这都几点了，还去那么远。”沈翠曼心疼儿子，对杨晨晨的怨言更多。
　　杨晨晨自知理亏，第一次没回嘴，不时去看看蒋沈韩，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叫来熟悉的医生，扎了针又吃了药，到了后半夜，蒋沈韩出了一身汗，脸色终于没那么白，醒过一次，模模糊糊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人，眼睛里噙着眼泪，瘦瘦高高的。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她到底是谁。
　　当他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那个人飞快地抬手擦干眼泪，转身跑出去，“爸，他醒了，和我没关系了，你们别再说落我了。”
　　后来几天，她就真的再没出现在他房间里。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几天后，蒋沈韩又健健康康地过了个新年。
　　熟悉的医生打趣他，“你年纪轻轻的，到底有什么心结郁结。”蒋沈韩摇头，说，“年底了，要上课和工作有些累。”
　　其他亲戚说，“你还年轻何必这么拼，以后多的是时间。”
　　“时间不多了。”蒋沈韩看眼缩在沙发里，拿着手机和同学发短信的人，他说，“我只剩半年时间了。”
　　其他人听不明白什么意思，包括沈翠曼和杨成钢，只当他是年轻人的抱负，纷纷为他加油，只有那个人不知道，只顾着聊得开心，连这边都不肯看一眼。

　　杨成钢和蒋沈韩又讨论过杨晨晨早恋的问题。
　　蒋沈韩肯定地说，“那个男生我见过，不会是晨晨喜欢的类型。”
　　“哦，为什么？”杨成钢好奇地问，倒是放下心来。
　　“她喜欢聪明的人，恰好程之豪不是。”
　　“是吗？我听说程之豪成绩挺好，有你当年的风采。”杨成钢突然有些感性起来，他叹着气，拍着身边年轻人的肩膀，“我是不指望晨晨像你一样拔尖，她开心就好，你能帮我实现吗？”
　　“好。”年轻人热血奔腾，掷地有声。
　　杨成钢笑着说，“我就说你会是个好哥哥，这是晨晨的福气。”
　　“……”年轻人心凉如水，无语凝噎。
　　哥哥，他是不想做她哥哥，可除了这强加的哥哥身份，她巴不得和他没半点关系。

　　看透不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