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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定计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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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悠长,晨风微凉,鸟儿啁啾,野花香。
窗外老藤上的小蝴蝶拍着透明的翅膀,一闪一闪地发着淡红色的光,那萤火虫却藏在老藤的绿叶里,仿佛一滴莹莹透亮的露珠。
晨光透过隔窗,在屋中铺洒开来,柳小道长为了臭和尚,不顾身份仪态,破例大醉一场,此时抱被拥裘,酣眠正香。
梦里亭台几座,雾中掩映池塘,儿时模糊影子一般的阿妈,身材窈窕,姿态清婉,宛如水中仙子一般,带着淡淡的愁绪对自己叮嘱道:
“真真,跟舅舅去吧,你的阿吾,生了重病,而他的兄弟,还有你的兄弟们,都是虎狼,以后舅舅便是你的师父,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阿妈……”
梦里的小真真,伸着小手,要去拉那渐渐消失在雾中的女子的衣裙,却怎么也够不到,小真真着急的在雾中奔跑着,呼喊着,却再也没有了回音。
阳光愈加耀眼,院外树荫摇晃,折射的光斑,略过柳鹤真酣睡的眼。
香炉山,升平观,新的一天来临了,柳小道长宿醉一日一夜,没了规矩,疏了练功,忘了早课。
隔日的清晨,终于悠悠地在洒了满床满被的碎金中,醒转过来。
“嘿嘿,你醒了?”
柳小道长拥着锦被,慢慢坐起身来,忽然一阵头痛欲裂,宿醉的感觉真是要不得,简直堪比跟人大打出手一场,浑身酸痛不说,连神智也颇感迟钝,面前这圆脸小童子,看着面生,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一个。
“你是?”
“你也想娘么?”那圆脸小童子,却不回答他的问话,托腮趴在他床边,眨着一双颇透着精明的亮眼睛,对他反问道。
柳鹤真默默看他一阵,脑中思维渐渐清晰,这孩子他确实从未见过,难道又是云空捡回来的?
那小童子见他漠然看着自己,也不回话,竟十分会看人眼色,眼珠儿一转,两手一拱,一本正经地施礼道:
“童生名叫蓝玉,镇上蓝家绣坊的老板,蓝大户,正是我爹。”
柳鹤真听他说起自己身世,正是自己要探听的红女青童尸身下落的蓝大户家,不禁问道:
“是和尚哥哥带你上山来的?”
那小童子摇摇头,有些为难地对着手指,支支吾吾道:“不,我是跟着小朱哥哥来的。”
“那你来此是……”柳鹤真不解道。
“我姐姐,我姐姐要见你!”蓝玉突然鼓足勇气,冲着柳鹤真大声道。
“我姐姐说,你不仅长得英俊,而且本事大,能帮她捉住害我大娘的恶鬼!”
柳鹤真听他一时姐姐,一时大娘的夹缠不清,加之他宿醉未缓,头痛未消,竟被个小童子,搞得皱着眉,犯起了迷糊。
“小臭蓝,你又跑进来!观里有头小臭猪还不够,又多了个小臭篮子,你再吵我家道尊好觉,老子把你团成皮球,一脚踢下山!”
柳鹤真突听一阵叫嚷声,伴着脚步声传来,却是云空无疑,心想你这么大嗓门,我便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云空奔进屋来,却见柳鹤真已经醒来,正坐在床边犯迷糊,二话不说,抬手朝那蓝玉脖颈后的衣领一提,竟将他整个从床沿上提了起来,瞪眼斥道: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谁让你进来的?”
那蓝玉被提着衣领,也不示弱,鼓腮突眼地和云空对瞪,叫道:
“放我下来,疯和尚!”
“你叫我什么?”云空故意恶声恶气道。
“就是疯和尚,疯和尚,虽然我姐姐说你是有本事的大师,但她一点都不喜欢你!”
蓝玉边说边得意洋洋地拿眼瞥云空,仿佛他姐姐是个下凡的仙女一般,仙女说了不喜欢你,赶紧蹲墙角哭去吧!
云空看着这小子鼓腮瞪眼,比刘宝俊还像只胖嘟嘟的小田鼠,当即嘴贱道:
“嘿,你姐姐怎么这么不开眼,不喜欢老子这样的,那她喜欢谁?”
“他!”蓝玉小童子,伸出小肉手,斩钉截铁地指着坐在床沿上抚着颈子,舒展筋骨的柳鹤真。
“我姐姐说,谁要是嫁给他,谁就是仙女!”
事实证明,小臭篮子捅刀的功力十分厉害,这言谈话语,彷如一柄柄锋利的小飞刀,嗖嗖嗖地差点把大师捅成马蜂窝。
这下换大师鼓腮瞪眼了,只见他提溜着蓝玉,故意恶声恶气道:
“他已经有主儿了,叫你姐姐千万不用惦记,他不喜欢仙女!”
蓝玉却是个喜欢刨根问底,且十分较真的孩子,当即问道:
“那他喜欢谁?!”
柳鹤真本来宿醉未消,正待静静养养精神,却被这两个聒噪如鹦鹉一般的家伙,成功挑起了怒火,当即冷声道:
“你们两个出去!”
此时,云空却不依不饶起来,跺着脚,胡搅蛮缠道:
“柳小道长,你说句话呀!”
“说什么?”柳小道长一肚子火气,差点爆发,强自按耐道。
“就说你不喜欢仙女,让他滚蛋!”云空瞪着眼睛,作势就要把这小臭篮子,扔出门外。
“不喜欢仙女,难道喜欢你?”柳小道长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符纸,一手夹着,一手沾了朱砂,画将开来。
大师一看形势不妙,立刻怂了,当即求饶道:
“哎嘿嘿,别别,我也走,马上走!”
话音未落,柳小道长手中的逐火符,已然冒着青烟,飞向了云大师的狗腚。
刘宝俊端着刚煮好的醒酒汤,走进院来,正好看见云大师,甩着两条大长腿,踏浪飞奔,那浪样儿,屁股后边都磨出火星了,当即眯眼笑道:
“嘿,云小空,人家都把风火轮挂脚上踩着,你咋挂屁股上?!”
“滚,滚,滚,滚……”
大师的叫喊声,撕心裂肺,回味悠长,柳小道长抱臂倚在窗边上,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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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明月高悬,晚风清凉,还带着野花青草香,朱重八搬桌摆凳,端饭点灯,跟着刘宝俊一通忙活,终于张罗清了一桌晚饭。
就听刘宝俊扯开嗓子,拿出沿街叫卖的架势,大喊道:“云小空,小道尊,开饭了!”
“哒哒哒”抡着小短腿跑来的,却不是云空和柳鹤真,而是刚才还趴在树腰上,好奇地看着那蝴蝶和萤火虫的蓝玉。
柳鹤真近日总是在寻找有关那天地阴阳鱼的书籍,云空便成了个最好的劳力,爬上爬下,搬进搬出,却是殷勤,反正他无甚大事,闲了便要惹是生非,柳鹤真也乐得使唤这粘牙精,偶尔闲聊两句,却发现,他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识见,便是意见相左,大半却是囫囵而过,从不吵嘴,倒是好脾气的很。却不知,大师的那点好脾性,全都用在了他一人身上。
云空走出书房门,却见院里的古藤树下,竹桌木椅,灯烛通明,时不时的还能飘来一阵饭菜香,再看坐在桌边,瞪大眼睛,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当即风卷残云的三个坑货,皱眉道:
“你,还有你,咋还赖着不走?”
刘宝俊见他眼光朝自己这边扫过来,便说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为了从那大猫口底下脱身,尾巴都舍出去了,修为损了一半,道观灵气充沛,小道尊心善,已经允我在此暂时修养。”
云空这才想起,刘宝俊当时从那大猫口下脱身,全靠他面塑做得好,又自断其尾,弄了个假真身,如此不仅骗过了那大猫,就连云空和柳鹤真也骗了过去,害的云空白白伤心一场,搞出好大乌龙。
云空想起他那事,只恨的牙痒痒,却不知如何与这臭耗子精计较,只待以后再讨回便是。
再看朱重八身边坐着的蓝玉,见他二人叙话,那手里的筷子已经悄悄的伸向了一盘糖沾芋头,云空当即举筷就打,蓝玉的小肉手哪里是大师的对手,恰被打个正着,眼里顿时憋了两包泪,却不敢像平日在家那般任性大哭,毕竟他有求于人,又吃人嘴短,只好狠狠瞪着云空撇嘴。
云空却不想就这么算了,毕竟这小子嘴里还有个姐姐,在不远的镇上对着柳鹤真虎视眈眈,当即对蓝玉不满道:
“小臭篮子,今天容你吃最后一顿饭,明日叫刘宝俊送你回家,本观概不收留吃白食的少爷,小道长也不会去见你姐姐,明日晌午,快走,快走!”
“哼,你才是吃白食的,这个够吃饭不?!”
蓝玉毫不示弱,别看他年纪小,却是懂得甚多,当即从手上摸下串小金铃铛,往桌上一拍,差点晃瞎朱重八的小贼眼。
“小蓝子,你好有本事,懂得真多!”
朱重八咬着筷子,眼里满是崇拜地看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尚是幼童,却见多识广,比自己精乖百倍的蓝玉。
“可是,你不回家,你家里人不担心么?”
朱重八心地尚算实诚,他爹娘在世时,若是放牛贪玩,擦黑还不回家,定要挨些笤帚疙瘩,可如今,他再想被打,却不可能了。
蓝玉见朱重八一时羡慕,一时又有些自伤,虽不知所为何事,但他向来精乖,当即说道:
“小朱哥哥,到我家去玩玩吧,我家布庄绣坊,大得很,可好玩了。”
朱重八听得两眼冒星光,正待一口答应,突觉得头皮一疼,却是云空的筷子已经点上了他那刚长出发茬的小光头,且正拿眼狠狠瞪他,朱重八立刻怂了,当即缩头,咬筷子解馋去了。
云空正着急挠头,要与这小臭篮子撇清关系,千万不能让柳鹤真被他拐下山去,却听柳鹤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必担心,我已遣青童下山,给蓝大户送了书信,不日上门拜访,青童也带来回信,蓝玉,明日我便与你走一遭吧。”
柳鹤真走近桌前,自取了木墩坐下,却突觉身旁气温骤降,云空那样子,简直来阵风,他估计都能碎成渣,飞走了,当即看着云空,无奈道:
“夏日老藤灵气充沛,红女青童尚可栖息,却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找出他二人被镇尸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要我失信不成。”
“两个小鬼头而已,小道长不知红尘里,人心反复,我怕你被人家拐了去。”云空不依不饶地嘟嘟囔囔道。
“本道是去蓝家驱邪,又不是做别的,况且,不是还有大师你么。”
柳鹤真举筷夹起桌上的干烧芦笋,放进云空碗里,似乎是在叫他安心,柳小道长岂是那么轻易就任人摆布的,他这内秀和聪明,如今却愿意淡淡地分享给云空这猢狲。
大师独得小道长夹菜的恩宠,顿时心花怒放,指着蓝玉道:
“这小金铃铛,我们权且收下,管你几顿饭便是,把你家闹鬼的事说来听听,大师我,替你小子斟酌斟酌,不过这驱邪捉鬼的钱可是要另算啊。”
蓝玉见他提起钱财,却是十分轻蔑,摆摆小肉手,说道:“咱家家大业大,只要小道尊出山,打杀了祸害我家的鬼怪,一切花费,好说,好说!”
刘宝俊见他人小鬼大,十分好笑,便催促道:“小蓝子,别绕圈子,快说来听听,不然那糖沾芋头,可就被你小朱哥哥抢光了。”
蓝玉皱着两道小柳叶眉,鼓囊囊的包子脸,白白净净,他生来好皮相,看得朱重八这小马脸,羡慕不已,甚是觉得蓝玉这小脸蛋,跟这白糯香甜的糖沾芋头一般,啃一口,定然香甜无比。
蓝玉正要开口,却听柳鹤真从袖管里,抽出一卷书信,看起来甚是精贵,正是富家小姐写信时用的素绢,柳鹤真打开书信,朝蓝玉问道:
“这可是你姐姐的字迹?”
蓝玉一见那素绢,恰是他家布庄所出,当即点点头道:“嗯,是我姐姐的书绢。”
云大师刚刚还沉浸在独得柳小道长夹菜恩宠的漫天桃花雨里,却见这人,连人家的书信都收了,登时从九天云头上,直直落地,禁不住就要掀桌耍赖,却听柳鹤真冷声道:
“你师父为什么提前应了兵解的劫数?你下山来,不就是为了避开魍山门追杀,寻找其中的秘密么,为什么你的血会唤醒阳鱼之力,你不想知道么?”
云空突听他说出自己心中一直暗地思量,却终无结果的事,正要分辨,却听柳鹤真继续问道:
“你下山路上为什么会去常家村,别说那红煞追你,此等鬼物,又能奈无能大师的亲传弟子几何,不说给我听听么?”
云大师被柳小道长扒皮抽骨,当即问了个六透,丧眉搭眼,头上冒汗,嘟嘟囔囔道:
“无能老贼头的事儿,我确实还没弄明白,去常家村确是我师父交待,我本以为常家有啥宝贝,谁知道老贼头害我,找个女鬼调戏老子,老子当时七痨八伤,还没好全,只好跑为上策嘛!”
“那就莫捣乱,这蓝小姐叫青童暗中送给我的信里,除了蓝大户供水银童尸的事,还有件事,似是与那柳雁回和这阴阳鱼,有些干系,且听我说完,还要劳烦大师替本道,斟酌斟酌吧。”
云空听柳鹤真一番话讲来,顿知其中干系,确是复杂,当即点点头,正色听柳鹤真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