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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明月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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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凄,脚下的地皮震颤,身边被尸毒侵染的人群,还在惨呼悲嚎,云空却在看见那只巨大白猫嘴里的田鼠尸体时,深觉这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刘宝俊只不过是个与人无害,游戏世间的小妖,为什么,凭什么欺负老实人,老实妖精也不行!
云空后槽牙磨得吱吱啦啦响,竟然咬破嘴唇,啐出一口血来,见那大猫似是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示威一般将鼠尸玩弄于鼓掌之间,登时大怒道:
“王八蛋,柿子捡软的捏,老子跟你们拼了!”
言罢,猛的朝那大猫急奔而去,抬手侧劈一掌,一道火焰飞出,直直冲那走阴骢飞掠过来。
那白色大猫,眼见云空如烈焰般的掌风袭来,一声高尖刺耳的怒吼,亦奋不顾身一般地朝云空迎面冲了上来。
柳鹤真见云空因刘宝俊惨死而升腾起的无边怒火,知他今日必然要将这妖猫毙于掌下,遂拉紧手中锁链,口中默念符咒,只见一道紫电,顺着锁链蜿蜒直击花波儿心肺。
花波儿被紫电击中心肺,口角骤然涌出殷红血块,被撕裂的半张脸皮,空悬在下颚处,却十分倔强地咬牙忍着直入心尖的剧痛,冷笑道:
“道尊真的不相信我的话?云绍勋四岁便入了魍山门,他天资甚佳,十岁时,耳口眼三窍具异于常人的敏锐,又受蔑里乞亲传神鬼浮游之轻功,上至盗宝,下至杀人,伤天害理的事不知做了多少,一句忘了,就真的能够脱离鬼道么,别太天真了!”
柳鹤真见他重伤之下,仍不放弃以言语挑拨人心的企图,虽不愿与他徒废口舌,但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死心交出解药才是正途,当即亦冷声道:
“鬼君可有想过,往日陷他于性命之忧,今日纵兽杀他挚友,是何等令人心寒之事,他尚有人心,你已无善行,天差地别,多说无益,他并非因脸面与你决裂,而是因你只有兽行,无有人心罢了!”
花波儿闻听此言,竟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中竟透着几分凄婉悲凉。
“道尊抬举花儿了,跟魍山门人要善行人心,不觉得可笑么,身为半妖,在兽群中厮杀,每一刻都是九死一生,我若是有你说的人心,坟上新草都要三尺高了!”
二人言语间,却见云空阴阳二目圆瞪,与那走阴骢周旋间,轻捷如一条游弋的巨蟒,那走阴骢却因身材巨大笨重而难以灵活周转,此时正被云空耍的团团转,首尾难顾间,竟一口咬住了自己的白色长尾,云空即待此时,一掌横切,掌风如刀,直奔那大猫长尾,瞬间削掉了那猫半截尾巴。
那走阴骢,不意忽遭断尾之痛,长声惨嚎,一下将口中鼠尸吐出,断尾处鲜血长流,竟躺在地上不停翻滚起来,直撞得周围房舍,纷纷倒塌,那躲避其中的游人,亦跟着遭了殃,登时一片哀嚎,此起彼伏。
云空细看那鼠尸,见其已被走阴骢口中尸毒,腐蚀大半,面目全非,想起刘宝俊平日里乐呵呵的样子,心中酸痛无比,他自无能大师兵解之后,再次失去了重逾性命的朋友,怎能不悲,怎能不怒。
而这些朋友亲人,却都是因己受累,心中更是自责不已,一时竟有些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就要冲上前,将那大猫拔毛剥皮,狠狠凌迟一番,方解此时心中之痛。
却见柳鹤真突然冲上前来,冲他喝阻道:“云空,此时尚有人命关天,无为徒增杀孽,想想你师父!”
云空此时心智,恰在狠厉狂飙的边缘,突听柳鹤真喝阻,垂首却见腕上降魔珠,闪着温柔的火光,亦如无能老贼头与他摩顶受戒时,手掌的温暖,登时双目含泪,朝花波儿厉声喝道:
“交出解药,今日与你一条生路,来日无逢,便是大幸,若有相逢之日,必分生死,好自为之!”
花波儿听云空言语如此决绝,眼中亦闪过一丝情殇,冷笑道:
“好,好,穿骨之仇,来日定当讨还!”
言罢,即从袖中掏出一支开着血色尸花的人骨簪,恰是那毛伥姬头上的冥香驭尸花簪。
“你杀了黑冢鬼婆和毛伥姬?”柳鹤真问道。
“我那走阴骢,自然要食魂吞鬼,如此山中老魂,尤其美味,早已是奇鸮腹中的饵食了!”
花波儿言罢,抬手轻抖那尸花簪,却见无数血红粉末,纷扬下落,如同一场红雪一般。
柳鹤真亦单手一旋,口中默念符咒,只见那玄青镇妖索,迅速脱离了花波儿的双肩,飞回柳鹤真手中。
“今日与鬼君留些记性,他日再来相扰,便无有如此客气了!”
却见花波儿双肩,竟被穿出两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如泉眼一般涌出,遍染前襟,他单手抱肩,脚步踉跄着,退至走阴骢身边,那大猫见主人前来,亦勉强支起身子,将花波儿驮起,磨了磨利爪,转身朝暗夜深处,飞奔逃命去了。
那红色花粉,纷纷扬扬飘落,果真竟有奇效,地上哀嚎的人群慢慢恢复了意识,眼见有人受伤,有人竟被倒塌的房舍掩埋,纷纷奔走呼号,逃命去了,却没人再记得刚才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一场争斗。
镇上灯火此起彼伏,接连重新点燃了起来,保正官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的维持秩序,只道刚刚忽然地动,还好并不严重,今日花灯会暂停,请镇民们速速回家。
云空此时却愣愣地呆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片空地出神,刘宝俊的尸身,由于毕生修为散尽,此时已然化成了寻常田鼠大小,不复刚才硕大模样。
着急归家的人群将云空撞得东倒西歪,柳鹤真见他伤心难过,亦叹了口气,当即抬手撕下了自己的衣摆,递给云空,安慰道:
“快敛了田鼠精尸身,它若活着,必不愿被凡人看见这幅样子。”
云空抬手接过柳鹤真递来的布片,将鼠尸裹住,抱在怀里,那阴阳二目早已恢复成平常模样,眼眶通红地望着柳鹤真,惶惑道:
“刘宝俊,臭耗子精,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家恶婆娘交待?!”
柳鹤真自认识云空起,从未见他如此伤怀,见他不停自责,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抚才好,突然想起云空先时因他伤感师兄过世,邀自己观灯痛饮。如今,或可一试,至少能够暂忘此愁,过后再想办法安抚田鼠精一家老小便是,当即朝云空吩咐道:
“在这等我片刻,我去买些东西。”
言罢,竟提剑朝临河那正在吩咐伙计拆门板,准备歇业的酒铺跑去。
云空见他和那酒铺老板比手画脚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小道尊自来清贵,哪知贩夫走卒事,如今却为了自己,亲自委身寻常巷陌,当街买酒,衣服撕破了也不在意,只是执着地与那老板分说。
云空眼力甚好,见柳鹤真磨破了嘴皮也不奏效,正准备上前劝解,却见柳鹤真突然伸手拽下自己腰间佩玉,摆在了酒家案前。
那酒家无非趁一时混乱,奇货可居,见柳鹤真衣着华贵,便哄抬物价罢了,云空见柳鹤真受酒家刁难,当即便要上前理论,却见柳鹤真又与那店家要了背筐,将两小坛酒放入筐中,径自背在背上,朝云空走来。
云空一瞬间觉得,世间万千繁华,皆不及柳鹤真温柔,人生千般滋味,唯有此刻滋味,苦中带涩,涩中微甜,刻骨铭心,百转千回。
柳鹤真见他呆望自己,弯身将背筐卸下,将筐中酒坛取出,竟全然不顾平时仪范,解了自己的外衫铺在筐内,对云空吩咐道:
“将它放下吧。”
云空默默将刘宝俊尸身放入筐内,自己背起了竹筐,却见柳鹤真拿起一个酒坛,递到他手中道:
“暂且浇愁,明日事,明日我再与你想法子便是!”
云空看着柳鹤真本就因一番打斗而有些散乱的发髻,此时更是狼狈地连外衫和随身的玉佩都没了,只穿着白色薄绸里衣,端着酒坛,竟有几分贵公子破落户的味道,痴痴道:
“真真,你真美!”
柳鹤真听他贫嘴,此时却不与云空计较许多,只是淡淡嗔道:
“本尊乃道门修养仙骨之人,何曾不美,这还用大师你徒废溢美之词么?”
言罢,单手拿起酒坛,率先一仰长颈,饮的甚是豪烈,一口饮毕,竟抬手搭了云空臂膀,带着忽忽而来的朦胧醉意,潇洒风情,眼中含泪道:
“大丈夫,死则死矣,自当哀而不伤,襟怀荡荡,今日尚有明月在,故人虽离,且尽一杯酒,遥寄亲朋,魂魄不远,当来相会!”
云空亦点点头,提起酒坛,一口畅饮,长臂亦搭上柳鹤真肩背,二人互相架扶着,皆带着三分醉意,摇摇晃晃,走上了回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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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空突然发现柳小道长若是喝多了酒,真是个活宝中活宝!
二人一路上山,一路抱着酒坛豪灌,云空幼时便开始饮酒,自有千杯不醉的本事,后来跟了无能老贼头更是荤素不忌,酒肉穿肠,疯疯癫癫。加之柳鹤真买这酒,名叫倒捻酒,入口辛香,令人忍不住一而再三的续饮,即到酒都涌进了肚皮,后劲才赶了上来。
若是平日,云空定会教柳鹤真节制饮用,以免醉倒,可今日他亦因伤悲,只念痛饮解愁,却忘了柳鹤真常年修行,饮酒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这下却真的把柳小道长灌了个醉透。
此时,云空呆呆地看着柳小道长如长风摆柳,摇荡玉山一般,抽出了宝剑,刷刷刷地对着一棵古树一顿猛削,削累了便眯着眼睛,盯着那树猛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却听他喃喃道:
“咦,这根甘蔗,怎么这么难削!”
云空:“……”
柳鹤真盯着那道边古槐,研究许久,云空哭笑不得,生怕他真的嘴馋,上去啃那古树一口,只好上前,揽了他双肩,要将他拖将回来。
柳鹤真见他上前来拉拽自己,突然眯眼朝云空笑笑,云空见他笑得可爱,一时愣神,却不意被他出其不意,扳住双肩,一摇三晃道:
“长鹄师兄,我喂你那鹦哥吃了浆糊,如今它那嘴粘牢了,看它怎么找师父告状!”
云空看着柳鹤真眯着眼睛,一脸犯坏得逞的小得意,亦揽紧住他的肩膀,却听自己肩上传来声声低泣。
“师父……松彦师兄……长鹄师兄……白鹭,鹤荪,鲲越,燕玄……你们都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啊……去哪儿了!”
云空听柳鹤真口中不停念着他那些死去师兄们的名字,心中酸疼,眼中含泪,正要抱着他安抚几句,却听他突然蹦出一句,
“阿妈……”
云空心中不由惊诧,汉人称母为娘,蒙人称母为妈,这柳小道长乃玄门正宗入室弟子,何来一个蒙人母亲?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事,漆黑林中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云空耳廓微动,猛然警觉,却听林中传出了故意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真哥哥,怎么了,受伤了么?”
“别去,别去,你云哥哥把人家灌醉,本来就没憋好屁,你这个时候出去,小心他揍你!”
“为什么?”
“小孩子,哪来甚多为啥,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就是二人相悦,然后便以身相许,生出许多小娃娃。”
云空先时听的声音,心中一惊,这竟是小臭猪的声音,他二人也是一时糊涂忘情,竟然把个朱重八丢在了山下,正要喊他出来,另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响了起来,而且越听越不对劲,当即大喊道:
“你们给老子滚出来!”
却见漆黑树丛中,一只与古树齐高的硕大田鼠迈着四条小短腿,跑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刘宝俊那小围裙,背上背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朱重八,另一个却是不识。
云空登时觉得五雷轰顶,差点飚出泪来,指着这三个坑货大叫道:
“你们……你个丧天良的,居然没死,白让老子伤心!”
却见柳鹤真亦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地眯着眼睛,朝刘宝俊上下打量,突然伸出两手,在刘宝俊那一头毛茸茸的顶毛上,一顿揉搓,憨态可掬道:
“云空,头发,长出来了?!”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