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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千面花貉    ...


  •   夜至中宵,浮云遮月,一场热闹的良宵花灯会,此时却飘出了一丝诡异的味道,空气中腐尸的腥臭味,隐隐约约,随风飘散。夏日本有的燠热,一丝不剩,微风骤然凛冽,而那本不属于阳世的阴幽,渐渐上浮。

      一声惊恐地叫喊过后,本就拥挤的人群骤然大乱,呼喊声,惨叫声,纷然入耳。

      云空站在河岸边,努力以耳力分辨扰攘中混入的妖邪之音,突听一阵野兽的低嚎声,隔着河岸传来,那音色中透着丝丝血腥,其声若丧钟,其势如追魂索命,透着急欲噬人的阴诡腔调。

      不远处,柳鹤真凛然持剑,立于桥栏之上,任由阴风过耳,自岿然不动,双眼微觞,竟是带着几分醉意,仿佛对那暗中窥伺的邪物,丝毫不惧,此时竟是借些酒力,放开心胸,只待一击毙敌,群邪俯首。

      不远处,原本飘悠微明的灯火,骤然熄灭,四下里除了被浮云遮住的朦胧月光,竟是漆黑不见五指。

      夜色中,一阵野兽摩擦爪牙的刺啦声,伴随着低低的兽吼,渐行渐近。

      云空耳廓微动,那妖物些微动静却已入耳,突然朝柳鹤真一声断喝:

      “真真,来了!”

      云空话音刚落,却听一声摇山撼岳般嘶嚎破开暗夜,带着无尽腥风,呼啸而来,那躲在暗处的怪物似再也忍耐不住急欲吞人果腹的欲望,带着满身幽蓝色的磷火,直直朝桥栏上的柳鹤真冲来。

      柳鹤真听得云空断喝,嘴角一丝冷笑浮出,一个纵越,腾身而起,恰似云中白鹤,翩然展翅。半空中,身形微转,团身倒立,剑尖微点桥栏,彷如雄鹤引颈,轻梳翎羽,四两拨千斤,轻巧避开了那妖兽偷袭,亦咬牙冷喝道:

      “孽畜,速来领死!”

      那急速奔来的妖兽,本欲从背后偷袭柳鹤真而不得,竟有些恼羞成怒,原地摩擦着尖利爪牙,暗自逡巡,似是对柳鹤真十分仇恨,定要将他吞入腹中,才肯罢休。

      漆黑夜色中,云空阴阳二目自开,将那妖兽看的清楚,只见那妖兽,虎身而人首,口中呲出两颗尖利獠牙,竟是只半妖,当即朝桥上静待时机的柳鹤真喊道:

      “真真,人面尸鸮,魍山的玩意儿!”

      柳鹤真漠然望着不远处,正摩拳擦掌,积蓄力量,准备再次朝他攻来的人面尸鸮,冷笑道:

      “原来如此……”

      言罢,竟趁着那冷风微醺的醉意,急速飞身而起,如一只轻灵而迅捷的纸鸢一般,微点桥栏,迎着伺机再次朝他攻来的人面尸鸮而去。及到近处,却突然纵身长跨,避开那尸鸮利爪,俯身微蹲,一剑朝上刺去,竟将那尸鸮从肚腹间,穿个对穿,就听暗夜中,皮肉的刺啦声传来,那尸鸮已然被柳鹤真侧劈成了两半。

      兽血飞溅,腥气弥漫,柳鹤真微抖袖间血珠,回身对云空道:

      “这下酒菜,甚好。”

      云空遥望夜幕下的石桥,依旧在回味刚才柳鹤真劈开人面尸鸮,那鲜血飞溅的场面,几滴腥臭的兽血,飞溅至他脸上,竟有几分会心之意,当即淡笑道:

      “真真,好武功……”

      云空尚未语尽,却听河对岸,一阵惨淡的月琴声,遥遥传来,犹如暗夜鬼泣,凶灵悲声,恰是二人那日惊雷绕山之时曾亲耳领教过的阎王三更。

      一股奇异的香气,在凝滞而幽深的空气中,悄然弥散开来,沁人心脾,引人嗅闻。直到吸入鼻中,才猛然惊觉,那腐烂腥臭,深入肺腑,再难摆脱。

      此时,方才奔走躲避不急的人群,竟均被那尸香所袭,尽皆蹲身呕吐了起来,更有甚者,手脚脸面,瞬间化脓腐烂,渐渐化作了一具具活生生的走僵。

      云空眼中看得十分清楚,这诡异香气,分明来自黑冢鬼婆所炼制的冥香驭尸花簪,只是如今这驾驭者,却比黑冢鬼婆功力强上百倍,阴刻狠毒,亦是决绝,却是那千面的貉,红袍的催命阎王,花波儿。

      琴声在暗夜中,伴着浓黑的大团雾气,渐行渐近,红衣短发的少年,衣袂飘荡,长长的红色帛带在幽烈的阴风中飞扬,只见他怀抱一柄紫檀月琴,飞身越过河岸,轻盈双足,微点地面,纵上桥栏,血红色的彩凤绣鞋,本是喜庆之物,此时却弥漫着至深的沉沉死气。

      “道尊有礼,虽未谋面,可道尊这张脸,却是谁见了都要失魂丧魄的,勋哥当年便有这好色的毛病,如今见了你,必是一味痴缠,怕是路也难走的动了。”

      花波儿一手抱琴,一手轻托香腮,横坐于桥栏之上,两腿轻摆,眼中亦似迷恋地望着不远处冷立风中,青衣飒然的柳鹤真。

      柳鹤真闻言,却是八风不动,脸上漠然神情,一丝未改,径自冷语道:

      “赤魍鬼君今日来此,恐怕不是为了欣赏本尊脸面吧。”

      花波儿闻言,目光却转向隔河相望的云空,惨白长指前伸,隔空似是在抚摸河岸边云空那绷紧的脸庞。

      “小勋哥,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你竟如此命大,今日道尊口称鬼君,却不知在叫咱们俩中的哪一个呢?”

      云空听他说起往事,阴阳二目微眯,却是十分不屑地用手扇着萦绕鼻间,徘徊不去的尸香粉末,嬉皮笑脸道:

      “老大臭气,非你莫属,天天穿的红丢丢,这么多年还没嫁出去么,也是可怜呐。”

      花波儿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以至前仰后合,乐不可支,花枝乱颤地飞起一双阴柔之极的美目,柔声魅色道:

      “人家不是等你么,堂堂魍山,煌煌鬼盗,旧日何等风光,花儿怎敢相忘呢?”

      花波儿嘴角泛起一丝狞笑,再次望向静立在前的柳鹤真,眼神中却充满了嘲讽之意。

      “道尊年岁虽小,你师父却是厉害人物,虽未识见,怕是也听过魍山鬼煌之名,却一定想不到,此人销声匿迹将近七年,今日风采尚能亲睹,也是你之荣幸呢。”

      柳鹤真听他提起云空旧事,眉头微蹙,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翻滚。他深知这疯和尚来历不明,身藏隐秘,却着实没料到。十年前,他师父云游大都,要抓的那只鬼煌老魔,如今竟与自己结伴游玩,花灯畅饮,甚至口口声声的叫着真真。

      云空闻听此言,心中大惊,他脑中回忆本就七零八落,难以俱全,如今皆被花波儿道出,竟连他自己也难辨真假,却深怕柳鹤真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不禁惶然望着柳鹤真,失措地喊道:

      “真真,我不记得了!”

      花波儿闻听此言,笑嘻嘻地站起身来,秀眉微挑,轻拨怀中月琴,竟是一段相悦欢愉的靡靡之音,口中甜腻羞涩道:

      “煌君,前缘尽消,前事俱忘,却唯独记得花儿喜红衣,你我颠鸾倒凤之时,你对花儿说的甜言蜜语,却都忘了?如今,跟花儿回去吧,花儿等的煌君好苦啊……”

      花波儿言罢,一双媚目,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看着隔河对望的云柳二人,心中暗笑,如今这记毒药,定能叫二人离心,柳鹤真恐怕自此,再也不会相信云空了。

      柳鹤真隔着幽暗夜色,望向站在河岸边如人间地狱,一众惨声长嚎的活走僵之间,却丝毫不被波及的云空,彷如相隔不远,却是天差地别,咫尺万里,眼中一抹忧痛之色闪过,沉声问道:

      “你从前,真是鬼煌?”

      “花波儿说的没错,前缘尽消,前事俱忘,我真的不记得了。”

      云空突然抱头,浑身脱力一般靠在墙上,一时眼中惶惑惨淡,一时又辛酸无奈,口中言语混乱,眼神只在柳鹤真身上浮掠而过,却痴痴望向了那正志得意满,彷如大获全胜的赤魍鬼花波儿。

      “云空……鬼煌,真的……真的是我?我到底是谁?!”

      柳鹤真见云空被花波儿几句言语,撩动的心神大乱,当即喝道:

      “云空,醒醒!”

      云空突然起身,戟指着柳鹤真,阴阳二目圆睁,犹如疯癫一般,怒喝道:

      “不……不,小臭俊道士,你闭嘴!老子他妈的谁也不信!”

      柳鹤真眉头狠拧,那常年修行,从前不形于色的怒意,此时似乎全涌了上来,听云空谩骂,亦冷声道:

      “既心向鬼门,巧言令色,确实没有让本尊相信的资格!”

      花波儿见言语挑拨,已然奏效,只待再加一剂狠药,今日便能将柳鹤真围困,逼他交出阴阳鱼,虽不能伤他,却可将云空带回魍山。此时,已然功成在即,不由得嘲讽道:

      “道尊清贵,自然不愿,亦不能与我魍山为伍,如今我家煌君已然摆明了身份态度,道尊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嘻嘻!”

      云空眼神迷离地望着花波儿柔媚娇艳的脸蛋,竟痴痴道:

      “老子当年,真的和你,和你……”

      花波儿见云空痴望着自己,眼神竟是从前只在梦里期盼过的浓烈爱意,竟不由得飞身朝云空而去,一手单抱月琴,另一手却从身后拔出了一柄透骨尖锥。

      “小勋哥,你都忘了么,花儿想你呐!”

      云空见他已然上了圈套,眼中一丝狡黠掠过,手中剑气凝聚,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突然圆瞪双眼,摆出一副忍够了的耷拉脸,破口大骂道:

      “颠鸾倒凤,颠你奶奶的大头鬼!老子只是失忆,不是脑子里进大粪。七年前,你爷爷我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娃!蔑里乞那老贼这么多年,连个扯谎的本事也没教会你么!”

      花波儿不意云空突然变脸,连忙将那月琴抛下,手持透骨尖锥,朝云空扎来。

      云空见他攻来,双掌一竖,左掌挂罗汉降魔珠,手中剑气轰然腾跃,如烈阳一般,带着熊熊喷薄之意,悍然朝花波儿奔去。

      七年未见,花波儿想不到云空竟已将这金刚破魔的炎火,练的收放自如。他乃半妖,平日里自然靠阴邪之力供养,恰与这正阳之力,势同水火。无奈他从前便是如此,每每见了云空便要上当受骗,如今多年过去,却是半点记性未长,又栽在了他口中那云小怪物彷如无穷无尽,骗之不绝的圈套里。

      花波儿眼见熊熊烈焰,朝自己奔来,急忙挥动袖间红绸,侧身躲避,怎奈大师生平混日子,大半全靠演技,刚才那恍然迷惘的神情,演的让人实在不能不信,如今花波儿便是吃了这臭不要脸的闷亏,终于自食其果了。

      “云绍勋!”

      花波儿尖声惨叫,再抬起头来,那张柔媚妖艳的面孔,竟从眉心正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云空那道剑气,将他那脸面,瞬间劈成了两半。

      “我为什么总是信你,呵呵……”

      花波儿幽幽地望着云空,半张脸皮耷拉在嘴角边,露出的竟是一张白色的面皮,上面没有五官,没有眉眼,什么都没有,这便是貉的真颜。

      “你信我?!”

      “你错了,错料了老子就算重活一回,却还记得当年是被谁陷害!更是以己度人,错料了柳鹤真,他可不是个漂亮的活摆设,更不会轻易被人撼动心神!”

      云空话音未落,花波儿这才醒悟,自己此时已然腹背受敌,果然身后一个声音,冷冷传来。

      “大师那点可怜,从来都是装的。”

      柳鹤真剑锋已然抵上了花波儿的脖颈,一手骈起二指前推,口中默念箴言,两道青光飞出,径自如锁链一般,穿肉入骨,一声如玉器碰撞的清脆之声传来,花波儿恰被青锁,穿透了两条锁骨,那青色锁链的另一头,竟飞出了花波儿的身体,落入柳鹤真手中。

      “呐,领教了吧。”

      云空耸耸肩,一副是自己你找死的怜悯眼神,看着动弹不得的花波儿。

      “你们把我当什么?!”

      花波儿这才知道自己被这二人,联手耍了个痛快,一时怒气攻心,拼命挣扎嘶喊,甩动双肩上的青色锁链,仿佛便是死也要挣脱柳鹤真的束缚。

      “自然当猎物,你说呢?不信你问问小道长,看看他是不是也对你那什么狗屁的颠鸾倒凤念念不忘,是不是愿意对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柳鹤真此时心中并非对云空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如今形势紧迫,虽然他和云空不惧这河岸上满地的走僵。可若不管不顾,明日这集镇便要成了一座活死人墓,那些赖以生存的人,还有像刘宝俊这样的小妖们,又该是怎样凄惨的下场,当下攥紧手中青锁,冷声道:

      “把你那尸香花毒的解药交出来!”

      花波儿狠狠瞪着柳鹤真,嘴角溢出一丝惨笑,尖声道:

      “柳鹤真,今日穿骨之仇,来日定当图报!”

      却见他突然吐出一枚竹哨,含在口中,咬牙吹响。

      黑暗中,一声诡异阴惨的猫叫声传来,花波儿听那如怨如怒的哀泣声渐进,突然喝道:

      “奇鸮,有人欺负你家主子,杀了你那尸鸮,折了你走阴骢的名声,你还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云空和柳鹤真一时均觉得地皮有些震荡,却见暗夜里,一只与房屋同高的白色大猫,嘴里衔着一只硕大的田鼠尸体,慢慢走了出来。

      云空心中一泠,失声叫道:

      “刘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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