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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香 ...

  •   钟素徽饶有兴趣地看着丹青:“不知公子想要如何比法?”

      丹青指了指他膝上的古琴:“我们比音乐。你要是赢了,我们就离开;你要是输了,就得让我们过去。”

      “你可有把握?”宇文白虎不太放心地问。

      丹青气定神闲地笑着:“放心,我肯定能赢的。”

      “呵呵,公子倒是胸有成竹。”钟素徽有些骄傲地笑了笑,“在下六岁学琴,至今已二十余载,虽不敢言江南第一,却也罕有敌手,公子当真要一较琴技?”

      “你啰啰嗦嗦这么多话,是不是怕了?”丹青学着宇文白虎的狂妄语气说。

      钟素徽不由得有些恼怒:“哼,公子如此自信,在下敢不应战?左边柜中有琴,公子可自取中意。”

      丹青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由上至下陈列着四把漂亮的古琴,他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把,关好柜门,转身回来,学着钟素徽的样子,把琴置于膝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

      宇文白虎只好也坐了下来观战。

      “不知此番胜负如何评判?”钟素徽问。

      “还需要裁判?我保证,不管你弹什么,只要我一出手,你就必输无疑!”丹青又模仿着宇文白虎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说。

      宇文白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小子居然如此口出狂言,还真是少见,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钟素徽面露愠色:“公子可真是信心十足!好,便叫你这西洋留学生见识见识我中华之音!”说罢一拨琴弦,琴音便婉转而出,不绝如缕。

      宇文白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钟素徽的琴弹得真是出神入化,犹如天籁。时而如鹰击长空,时而如鱼翔浅底,时而水流澎湃,时而火燎灿燃,时而似云蒸霞蔚之势,时而似流觞曲水之意,时而若蛟龙冲于云霄,时而若孤舟泊于冰湖,使人如痴如醉,恍若置身洞天福地。

      钟素徽一曲罢了,余音绕梁,他朝丹青一笑,笑得心高气傲:“承让!”

      丹青不理他,却也不开始演奏,只是温柔地抚摸着琴弦,古琴不时发出星星点点的呢喃,好像梦中呓语一般,不过声音非常轻微,连窗外雀鸟不时的交头接耳都能盖过它。

      宇文白虎和钟素徽都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不过都没有说话。宇文白虎抱着双臂,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钟素徽的脸色也不再平静如水,只是不好立刻发作。丹青却还是像开玩笑一样,旁若无人地轻轻撩拨着琴弦。期间不时有穿堂风吹进来,炉中的香气在风的邀请下,开始在屋中迈着轻快的步子跳起了华尔兹。

      终于,丹青停了手,一脸春风得意地说:“我弹完了,你该认输了吧!”

      钟素徽的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不由得一拍几案,茶水都从碗中飞溅了出来:“公子可是戏弄在下?这算何曲?凭甚言胜?”

      宇文白虎也早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还是你我二人速战速决吧!”

      “哼!”丹青冷笑一声,语气十分轻蔑,惊得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好个罕有敌手的江南琴师,好个武功盖世的江湖侠客!竟然连这么简单的胜负都看不出来,真是俗不可耐,愚昧至极!”

      宇文白虎和钟素徽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丹青尽力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上去像一只高傲的长颈鹿:“怎么,难道你们连‘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①这句话都没听过吗?”

      宇文白虎虽然不太明白,但好歹又坐了下来,钟素徽则是完全怔住了。

      丹青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和茶滤,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一边继续问钟素徽:“你还记得伯牙学琴的故事吧!”

      钟素徽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然后背诵道:“这个自然。‘伯牙学琴于成连子,三年不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尚未能也。成连子乃携伯牙至蓬莱山,划船而去,独留伯牙一人于山中。成连子旬日不返,伯牙近望无人,但闻海水洞滑崩澌之声,山林寂寞,群鸟悲号,怆然而叹,乃援琴而歌。曲终,成连子回,划船迎之而返。伯牙遂为天下妙矣。’②”

      “此曲便是《高山流水》?”宇文白虎插了一句。

      “不是,”丹青摇摇头,“伯牙在蓬莱山弹的是《水仙操》,遇见子期的那次才是《高山流水》。”然后又转向钟素徽:“不可否认,钟公子的琴音隐隐已有大师风范,但是你太过求胜心切了,难免掺杂情绪在里面,好好的山水调听上去却有些金戈铁马之声,就像在吃一碗没有洗干净的冰糖炖海参——我问你们,”他来回看着宇文白虎和钟素徽,“刚才堂中阵阵风过,你们有没有听见屋檐下的风铃响了?”

      两个人一起摇头。

      “听见窗外的山雀鸣叫了吗?听到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了吗?哼!”丹青看着头摇得好像拨浪鼓的两个人,使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只不过配合着铃声、鸟声、树声、风声来加了些琴声,你们却只听到了琴声,这就是你们心中杂念太多的证明!”

      两个人又一起愣住。

      丹青叹了口气,竟然透着一些世外高人的韵味:“琴也好,筝也好,笛也好,萧也好,不管演奏得再怎么美妙,终究都是源于人类模仿着大自然中的各种声音。可是大自然一直被模仿,却从未被超越。所谓‘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③’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赢若绌。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④’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们自己慢慢想吧。”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呷了一口茶。

      宇文白虎若有所思,钟素徽则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膝头的古琴:“我本以为已悟得琴道,孰料竟尚未入门……今日公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方知自己坐井观天之愚。”他抬头看着丹青:“是在下输了!”

      丹青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临时的一番装腔作势和信口开河居然能够瞒天过海,这古代的人还真好骗。他高兴地站了起来:“这么说我们可以走了?”

      钟素徽笑了笑,笑声中却有一丝空虚、寂寞、萧索之意:“二位请便,恕在下不便起身相送。”

      宇文白虎也站了起来,和丹青一前一后地往后院走去。

      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琴弦之声,随即就是钟素徽的一声惨叫。丹青惊慌地回头看去,只见钟素徽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宇文白虎和丹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丹青赶紧跑回来,惊骇地发现钟素徽的腹部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就像盛开了一簇曼珠沙华,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掩盖住了炉中的熏香。

      宇文白虎看了看钟素徽身后的墙壁,上面钉着一排呈北斗七星排列的梅花镖,又看了看钟素徽身旁的古琴,皱着眉头说:“想是将暗器藏于琴体之中,神斧门之技,果真精妙。”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个!”丹青恨不得咬他一口,他将奄奄一息的钟素徽扶了起来,“赶紧想办法救他啊!”

      “怕是没救了。”宇文白虎在钟素徽身边蹲了下来,“这机簧力道之大,暗器已然洞穿五脏六腑。”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来呢!”丹青听他这么说,不禁看着钟素徽叹了一口气,“我就是知道如果比武的话你肯定活不了,才提出要和你比琴。就算你输了,也不至于去死吧!”

      钟素徽气若游丝地笑了笑:“辜负你一番……一番好意,在下惭愧……只是公输长老于……于我有大恩,我曾许诺……为他镇守此……此院,如今阵法已破,我只能……只能以死谢罪……你……你能抱我去后院……我想看看……”

      “好。”丹青说着就准备将他横抱起来,结果吃了一惊——钟素徽比一般人轻得多,仔细一看,他竟然根本就没有脚!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就消失了。难怪他会说自己不便起身,其实是根本不能起身。

      丹青震惊地看着他:“你——你——”

      钟素徽凄苦地一笑:“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丹青赶紧摇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我不是惊吓,是惊讶……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无需……道歉……唔……”钟素徽又想挣扎着去拿地上的琴,宇文白虎看到了,摇了摇头,帮他捡了起来。

      “多谢。”钟素徽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后院,坐在台阶上,这里有许多三彩瓷的大水缸,里面种满了睡莲,因为还没到夏季,所以并没有花朵。

      “唉,可惜见……不到这莲……莲花满院……了。”钟素徽叹了一口气,又充满歉意地看着丹青:“抱歉,公子这身衣衫……”

      “快别说这些话了,”丹青摆摆手,“这没什么。”

      钟素徽无力地一笑:“你们……你们可知江南……霹雳堂?”

      “霹雳堂位于江南西道彭泽湖畔,以火器名扬四海,与朝廷亦有往来。”宇文白虎对一脸茫然的丹青解释着,“小至烟火,大到军火,霹雳堂无一不精,且花样百出。”

      钟素徽点了点头,眼中蓦地露出一股恨意。

      “你别再说话了,”丹青看他仿佛还要继续说什么,于是劝道,“保存体力吧。这座山庄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没有医生——我是说大夫?”

      “不……无用了……”钟素徽摇了摇头,“你果真有赤……子之心……”

      宇文白虎叹了一口气,将掌心覆在了钟素徽的左肩上:“还有何遗言,说吧。”

      钟素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了起来,丹青惊讶地发现他的语速不再断断续续了:“我本鄂州娘子湖畔一琴师,除父母外,家中还有一弟。我见父母务农辛苦,小弟年幼,便去城中一舞馆奏乐……这故事是否过于俗旧?”他苦笑着问丹青。

      丹青摇摇头:“不会,你说吧,我们听着。”

      钟素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待我休假归家,竟发现村中白幡林立,家中亦空无一人。大惊之下,问遍邻里,方知数日前,霹雳堂副堂主路过此地,偶遇一药王谷弟子。那副堂主经年荒淫,以致不举,为重振雄风,竟信其胡诌,割数十童子之睾为药引。可怜吾弟及一众幼童皆惨遭荼毒,乡亲们拼死抵抗,却——”

      “什么?!”丹青大惊失色,宇文白虎也露出了深深的不屑。

      钟素徽怨毒地说:“那副堂主财大势粗,江城合衙僚属与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我告官无门,绝望之时幸遇公输长老,”说到公输郁木,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整个人突然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如沐春风,“他怜我境遇凄苦,助我将机簧巧置于琴内。”

      “后来你就混进霹雳堂去刺杀那个副堂主?”丹青猜测地说。

      “霹雳堂何等森严,他如何蒙混过关?”宇文白虎摇摇头,“若是混入那厮府内,倒还有几分把握。江湖传言,霹雳堂前副堂主死于一歌伎之手,原来竟是你乔装而成。”

      钟素徽点点头:“正是如此。若非长老及时相救,那日我亦丧命于府中护卫之手了。”

      “你的腿……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吗?”丹青同情地问。

      钟素徽却摇了摇头:“是……是我自己。”

      丹青又震惊了:“啊?!为什么?”

      钟素徽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公输长老修建此庄,需人镇守此院,我……我为报恩,毛遂自荐,他便授我机关术,还命人授我武艺,他……此院位于乾位,乾为天,依长老之言,镇院之人必不可脚踏实地……至此,我便长年守在此间,时至今日。”

      “哼!只怕是为防你离去才出此毒计,以花言巧语瞒哄于你。”宇文白虎不屑地说。

      “是啊,真变态!”丹青气愤地说,“我本来以为这个公输郁木还算有点儿良心,现在看来,他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

      钟素徽却摇摇头:“不,是我自己不好,不该痴心妄想……其实每日在此等候长老归来,我心甘情愿。我并不怨怼于长老,他助我大仇得报,又授我技艺,为我四处寻琴,为我种得这满院莲花,我已感激不尽。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咳咳!”说到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流出。

      丹青着急地喊起来:“喂!那个公输郁木应该就在庄子里吧!你带我们去找他,他应该有办法救你吧!”

      “咳咳……不成了……”钟素徽摇着头,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我……我只恨未能早日……咳咳……与你相遇,也好畅谈音律……咳咳咳……伯牙一曲《高山流水》得遇子期……子期亡而伯牙绝弦……你们二人……我当真艳羡于你……我一生中,先遇……咳咳……先遇长老,后遇公子……如今……如今……”他的眼光落在宇文白虎放在他身边的那把古琴上,他无限凄凉地抱起那把琴,酸楚的泪珠滴落在琴弦上,发出幽怨的声响,仿佛琴弦也在为他叹息。不知道为什么,丹青觉得他抚摸琴弦的时候,眉梢眼角似乎都充满着无限爱意。

      蓦地,钟素徽用尽全力将古琴抛向远处,琴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顿时琴体崩裂,琴弦尽断。与此同时,丹青也感觉怀中一沉,低头一看,钟素徽已经气绝身亡了,眼角还残留着一缕清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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