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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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现在站在玄关前。正对着玄关有一堵屏门似墙，上面挂着一幅木雕山水，丹青认出刻的是龟蛇锁大江之景①。地上铺着紫檀木地板，中央焚有一炉香。黄铜做的香炉呈现出重瓣莲花的造型，仿佛南海观音的宝座，里面的香料清新怡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儿。
屋中倒是有几座木柜，却并没有一桌一椅——这也难怪，诗朝流行“跽坐”②，因此有案无桌，有凳无椅。果然，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正跪坐在蒲团上，膝头放着一把古琴，面前置有一张紫檀木几，案上各色茶具一应俱全。
他穿着一身色泽澄黄的汉服，长长的袍摆铺散开来，眼中却没有多少神采，看见丹青他们进来，也只是淡淡一笑，一挥衣袖，带动了身上的环佩铿锵：“二位请坐，不必拘礼。”
看到宇文白虎就准备这么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丹青一把拉住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别这么五大三粗的惹人笑话！这都是木地板，把鞋脱了！”
“啧，”宇文白虎有些不耐烦地砸了砸嘴，“繁文缛节，腐儒之举——罢罢罢，本尊从命就是，唉！”
“在下钟素徽，鄂州人士。”那人待丹青他们落座之后自我介绍着，然后微笑地看着丹青：“公子莫非是西洋人士？”
“不错。”宇文白虎在一旁点头颔首。
“不错你妹啊！”丹青气得给了他一肘子，“我早说了我家住在钱塘县的嘛！”
宇文白虎目光精明地看着他：“虽如此说，然，你身着异服，言语怪诞，既不知天朝其名，亦不晓如意其帝。且你曾言因游玩而来此地，却不知此山谣传闹鬼，早已荒芜多时。你既无武艺，怎会孤身一人来这邪魅之地？”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钟素徽。
钟素徽还是淡淡地笑着，仿佛毫不在意宇文白虎言语中的锋芒。
丹青并没有注意到话里有话，他突然明白，宇文白虎原来一直都还在怀疑自己，这家伙不仅颜值高，智商也不低嘛！看来必须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不然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些什么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宇文白虎真的不信任一个人，早就不会让他活到现在了。
当下，丹青眼珠一转，开始编起故事来：
“我……我家真的是住在钱塘门的，只不过……只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后来我在机缘巧合下去了英国——那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家，”丹青看见宇文白虎和钟素徽脸上的表情，急忙补充道，“它在汉朝的时候曾经是古罗马帝国的一部分……你们不知道古罗马帝国吗？哦，对了，它现在还不叫这个名字……我的意思是——拂菻古国，你们听过吧？对，就是拂菻古国。”
钟素徽双眼微微一亮：“公子口中的‘拂菻古国’，莫非是古籍所载‘大秦古国’及‘云海西国’之今称？”
“对对对！英国就是比现在的拂菻古国还要远的地方。”
“哦？”宇文白虎皱起了眉头，“既是如此极远之地，你又为何前往？”
“那个……家道中落了嘛，只好举家迁徙，外出谋生呗。唉，可怜我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沿着丝绸之路一路西行，背井离乡，颠沛流离，飘零异国——”
宇文白虎嫌他絮叨，于是单刀直入地问：“如今至此，所为何事？”他虽然是对着丹青问这句话，但眼光却看着对面。
“这……俗话说得好，叶落归根嘛，我毕竟是炎黄子孙，想回家很正常呀。”
“人之常情，于情于理。”钟素徽微微叹了一口气，“唯有公子一人归来？”
“呃，对啊。长辈们都老了，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巴不得出国移民，怎么会愿意回来。而且一路之上也太危险，所以就我一个人回来咯。唉，我这一路啊，那真是漂洋过海，跋山涉水，披荆斩棘，餐风露宿——”撒谎撒得正起劲的丹青看到其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只好打住，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呃……总之，我刚回来没多久。所以很多情况都还不了解，说法方式也难免跟你们不太一样，这也可以理解嘛是不是。”
其实丹青还想吐槽一句：这座山是什么鬼，居然还会玩穿越！早知道就不来了。
“情有可原。”钟素徽点头叹息，“汉朝时，博望侯曾出使西域，复有定远侯遣甘崇兰往云海西国，只可恨小小安息之国，竟为私利而妖言惑众，亦可惜甘崇兰偏误信谗言，以致功亏一篑——”③
宇文白虎盯着钟素徽，插了一句：“哼，若换作本尊，凭它什么龙潭虎穴，鬼门邪域，也要闯上一闯，看看这些魑魅魍魉能奈我何！”
钟素徽只是嘴角一扬，然后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仿佛没有被打断似的：“——及至本朝，三藏西行，传灯东渡④，却再未能远涉重洋。公子饮水思源，不惜千难万险亦要回归故里，真是忠义勇士，当可立碑撰文，刻书记传了。公子之貌亦是玉树临风，配上西洋之服，当真别有风情。”
这钟素徽的学问也不差嘛，一番话说得丹青也很是受用，不禁对他有了些好感，比起某人只知道装酷耍帅要强多了。他却没听出来宇文白虎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语带双关，而且说得自然而然，合乎话题语境，光凭这份机智就很不简单了。可惜，他单纯地认为这家伙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花公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所以一个人一旦产生了偏见，就很容易影响对事物的正确判断，有时就难免要吃亏了，像刚才讲的甘崇兰前往古罗马失败的故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言归正传，如今且说钟素徽不漏痕迹地拍了丹青的马屁，丹青赶紧摆摆手笑着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啦。其实钱博士⑤的归国之路和爱国之心才真的是传世佳话……咳，算了，反正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宇文白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丹青和钟素徽有说有笑的竟然会有些生气，不过就他那个性子，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想不明白。总之，他现在就想打断他们的谈话，于是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对丹青说：“传言云海西国男风之盛⑥，甚于诸国，你如此博学多闻，想必见多识广，不知——”
丹青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之后气红了脸，大声嚷嚷着打断他：“我说你这个人，真是一脸不正经！刚聊了两句你又跑题了，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宇文白虎不禁哈哈大笑，也不知是因为觉得丹青恼羞成怒的样子很有意思，还是因为成功地把注意力又引回了自己身上。四颗洁白的虎牙在阳光下闪烁着，那样子活脱脱一只得意洋洋的笑面虎。
“别笑了！”丹青用责备的目光瞪着他，又瞄了瞄对面窃笑不已的钟素徽，“开玩笑也不分什么时候！”
“二位真是和鸣情深……啊，说了半晌，在下竟未奉茶，失礼失礼。”钟素徽打圆场似的说道，然后给他们各自斟了一碗茶，“请用请用。”
宇文白虎端起茶碗，却并没有马上喝，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钟素徽，话里有话地问了一句：“不知钟公子的茶……味道如何？”
谁知道丹青却已经自顾自地尝了一口，宇文白虎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丹青莫名其妙地看着宇文白虎，“这茶香气扑鼻，清冽如汤，苦中回甘，正是上好的雨前茶，你不喝吗？”
“呵呵，公子果然不凡，一品便知茶味。”钟素徽赞叹地笑道，“大敌当前，公子竟谈笑自若，不惧此茶或可有毒，这般胆略，在下佩服。”
丹青正喝着茶，一听这话差点没喷出来，喵了个咪的，自己居然一点儿也没考虑过在茶里下毒这种事，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哼，你当真以为他是胆识过人么？”宇文白虎半是不悦半是无奈地说，“他不过思如稚子，毫无防备，半点未曾虑到罢了！”
丹青气呼呼地瞪着他，宇文白虎扬起眉毛：“本尊所言有差么？”
“……”丹青涨红了脸，却完全无法反驳。
“呵呵，原来如此。”钟素徽也被丹青的反应逗乐了，“公子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在下失礼。此茶无毒，公子安心。”
他这么一说，丹青越发觉得自己真像个小孩子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什么天真！我还无邪呢！这院子里的暗器阵还不是我破解的！”
“哦？”钟素徽眼中净是惊讶之色，“破阵之人竟是公子？不知——”
宇文白虎却打断了他，一把拉着丹青站了起来：“茶已毕，话已尽。你若肯告知公输郁木那厮的藏身之处，本尊可放你一条生路。”
钟素徽面无惧色，坦然地答道：“在下不才，愿领教少侠之技。”
宇文白虎把慢半拍的丹青护在身后，然后一脸不屑地说：“你并非本尊对手，劝你知时达务，可莫要枉送了性命！”
钟素徽依然不卑不亢地说：“少侠不必多言，在下若能侥幸赢得一招半式，还望少侠和公子速速离去。”
宇文白虎傲然地哼了一声：“大言不惭。他不通武艺，且让他去至门外，你我二人再一决胜负。”
钟素徽不置可否，仿佛是默许了。
宇文白虎回头看着丹青，示意他出去。
丹青却突然说：“钟公子，要不你和我比一场吧！”
他说出这句话来，宇文白虎和钟素徽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丹青看着钟素徽说，又转头看着宇文白虎：“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风和，日丽，花红，柳绿，云——咳咳，那个……打架多煞风景啊！不如我们不要比武，用别的方法比一场，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庾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