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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下银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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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青驴还在路边等着怜卿,见到她回来,兴奋地摇了摇尾巴。怜卿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它的大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牵着青驴慢慢向前走去。她因为幼时的经历,自小对官府的人并无好感,是以能不与官差打交道,便尽量避免了。
自从辞别师父之后,她便打算来中原历练。此行并没有什么目的地,所以她也不着急,任由青驴慢悠悠地晃着。在西域的时候,早就听师父说了很多次江南富庶,后来跟随师父学文字的时候,最喜中原诗中那种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早已见惯了大漠风沙的怜卿便决定去江南看看。
先途经关内道向东,然后进入江北道,向南过了长江,便是那闻名遐迩的江南了。怜卿虽自小在西域长大,但是跟随师父多年,对于中原的文化还是学了实在。往日在西域,多草原风沙,但是镇日里见下来,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只是对于中原诗中的美景,总是多了几分期待。此次东行而来,也见识了不少,比如西域没有的千里稻田和夜半蛙声。
就这样,天明早动身,夜晚早投宿,慢慢过了半月余。这一日在经过江北道的时候,怜卿看到了长江。浩浩汤汤的水流向东奔涌而去,仿佛不知疲倦。她看着这浩荡的江水,吐出胸中的浊气,觉得仿佛这段时间的奔波都是值得的。江边繁华,码头处更甚。来来往往的商船和客人络绎不绝,有苦力不停地搬运着各种货物。
她随意走进江边的一个茶棚里要了一壶茶,并向那茶棚的老板打听怎么渡江。老板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倒也和气,看她一个年轻姑娘家,便说了:“这载客的小船是半个时辰一趟的。只是姑娘啊,最近江里不太平,看这天色也晚了,你一个人,先找个客栈住了,还是等明天人多了,再一起渡江吧。”
怜卿一挑眉,好奇问道:“哦?不太平?老伯能否讲讲到底是怎样的不太平?”
那老伯也是热心人,看怜卿问话,便在一旁的桌子旁,一边擦拭桌凳,一边讲道:“话说这也是常理啊,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出事。原本这江北道一带安定而繁华,只是前段时间突然出现了一队江匪,专劫各种船只,商船劫货,客船劫色,他们啊,也没有什么原则,只要遇上了,便是倒霉,只是这些江匪并不太胡乱伤人性命,多少倒也还算有些人性。他们很是猖狂了一阵了,只是啊,像我们这种普通百姓也没有任何办法,生意总要做,这长江啊,也总是要过的,也不能镇日里财多财少都被抢不是?这前一阵啊,江北道的商会还组织过武林人对江匪进行剿杀,可是最后在面对这江匪头子的时候,竟是毫无办法,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因此商会告诫各家,在渡江的时候随时准备银两‘孝敬’那些江匪,以免人货两失。还有啊,最近一段时间,渡江的年轻女子也减少了很多。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现在没事也不会再随意外出了。”
怜卿喝完一杯茶,正听到此处,不禁问了句:“没有人知道这江匪头子的来历吗?”
老伯此时也没什么忙的了,听她这样问,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把抹布搭在肩头,双手一拍大腿,叹息道:“唉,可恶就可恶在没人知道这人的来历啊,只知道他善于易容,且武功高强,鲜有敌手。据说在他手里折了不少江湖好手。”
听老伯说完这些的时候,怜卿看了看外面不早的天色,估摸此时已是申时末,但是六月的天气,晚霞还飘在西天。她微微一笑,放下茶钱,说:“谢谢老伯提醒,只是我今晚偏要渡江试试了。”
说罢走出去,去了码头,那老伯连连在后面喊道:“姑娘,不可莽撞啊!姑娘!姑娘!”见怜卿并不回头,只能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说道:“唉,看来我确实老了,竟不知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必呢?”
当怜卿拿出二十两银子并承诺说“如有江匪,不会牵连到船家”的时候,终于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的中年汉子站起来说:“姑娘,我送你过去。”
然后怜卿看着那个汉子竟是一脸决绝地从她手里拿过银子,然后交给旁边一个撑船的汉子,说:“张二哥,请你把这些银子给我家里的吧。她嫁给我这么些年,我还没让她穿上几件新衣,吃上几顿好的。万一这次我没回来,告诉她重新找个家境好点的嫁了。”
那被唤作“张二哥”的汉子拿过银子,再看到眼前这汉子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仍旧不死心地问了句:“王泰兄弟,你确定吗?”那王泰看了张二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一艘小船。说那船小,只是相对江里其他的大船而言。这种载客的船长不过两丈有余,宽不过丈余的样子,正中间一个篷子,高度三尺左右的样子,不会影响到船尾撑船人的视线。
怜卿坐在小船中间,当小船驶离岸边四五丈的时候,她听到岸边有女子的哭闹声以及男人劝阻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能看到一个藏蓝色衣裙的女子在岸边哭闹着,隐约听到“我不稀罕”“你回来”的话语。再看那撑船的王泰,竟也是泪满眼眶。不知为什么,怜卿竟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没那么好运,船到江心的时候,只是一眨眼,江面上突然便多了好几只小船,速度极快地靠近怜卿所在的船,船型削薄,似李剑一般很快将怜卿二人所在的船围了起来。其实此时已经在江心了,所以水流并不缓慢,难得的是,那些小船竟是来去自如,每只小船上站着三四个手持兵器面蒙黑布的汉子,利目带着些不怀好意地看着船篷中的怜卿。该到的终于到了,怜卿微微冷笑。
那王泰此时面色惨白,看了一眼怜卿,停下了手中的竹篙。眼看小船就要顺水而下,却被眼尖的江匪跳了三四个上来。那为首的江匪就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霞光看了看怜卿,然后嘿嘿一笑说道:“哟,原来是个姑娘,那就别客气了,我们头儿有请!”
怜卿微微一笑说道:“阁下的头儿是谁?他请我,凭什么我就得去?若我不去又如何?”那人只是答道:“嘿嘿,去不去可由不得你来说。姑娘若执意不去,便问问我手里的刀同意不同意。”话已至此,怜卿便不再答话了,右手一抖,银丝软鞭像毒蛇吐信一样向那人袭去。那人反应还算快,眼疾手快举起右手的刀和她相斗起来。你来我往之间,不多时已经斗了十余招。那人的功夫不弱,内力也是充足,不过怜卿还是有把握能制住他,因为师父曾教过她,遇力比巧。然而此次,怜卿忘了这是在江上,而她自己的水上功夫并不怎么样,说直白点,虽不晕船,但也不会水。在她长鞭一抖,就快要制住那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口哨响,和她相斗的那人立即跳进江里,而她突然觉得鞋底有了凉意,一看脚下,小船的舢板被凿了五六个鸡蛋大小的洞,水正不停地灌进来。她所在的船,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去。那几条小船飞速撤去,竟如突然出现一般突然消失了去。转瞬间,江面上只剩下怜卿所在的这条被凿漏水的船。
王泰脸色惨白,这可怜的男人早已忘了自己会水的事实,瘫倒在船尾,竹篙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小船一边向下游流去,一边下沉中。怜卿一皱眉,想到刚刚岸边女子的哭声,她决定救这个男人。趁小船还未完全下沉,她借助船头的浮力,提气纵身,跃到船尾抓住王泰的衣领之后,脚尖在船尾一点,便借力向岸边纵去。百忙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然沉入江里了,若是再晚一刻,只怕她和那船夫王泰都要落水。想到此,心里不由地松了口气。不知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还是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眼看距离岸边还有十丈左右的样子,她已是气力不济,那边王泰的兄弟张二见这情况,忙撑起自己的小船过来接应他们。然而,还有五丈左右的时候,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把手中的王泰扔向张二的小船,她被那反推力推向江心的方向,一口气不济,“噗通”一声掉进江里,瞬时被江水淹没。
一刹那,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忙闭气凝神,试图跃出水面,然而不过徒劳。陌生的感觉,以及水中的压力,让她极为不适应,一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就在怜卿自嘲自己栽在这江水里的时候,江边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忽然向着她消失的地方踏水疾奔而来,仿佛悠闲的水鸟一般,端的是俊秀飘逸。在怜卿被江水带走之前,那人准确地找到了她,并一把提起了她。
在水中憋气憋得太久,终于可以呼吸了,她张开嘴拼命呼吸。那人在水面借力一踏,提着她返回江边,将她扔在岸边码头上,此时的天空已是黑幕笼罩。原本是为历练而来,此次倒好,竟差点折在几个江匪手里,若是被师父知道了,定要嘲笑我老半天了。好半天,在江岸边灯笼的映照之下,怜卿才缓过神来,此时她才有时间看看救了她的人。却见那人一身白色质地上乘的衣服,衣摆处用黑线绣了一团一团的祥云,一身银白色的披风端的是抢眼无比,只是再往上,那人脸上被一张银白色的面具挡了一大半。那面具下露出来的双眼黑白分明,古井无波;而那凉薄的唇形和坚毅的下巴让她愣了愣,半天无法反应过来:自己认识的人里面,似乎并没有这么号人。
那人咧了咧嘴,怜卿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然后她听到他低沉魅惑的声音说道:“在下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