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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光匆匆九道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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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生那桌已经有几个喝得七荤八素,本以为都已经差不多了,突然听到那边在起哄,众人问林谦在与厉以宁分手之后还有没有再交往过其他女生,女生这边也不知不觉间静了下来,个个竖起耳朵,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厉以宁倒是戴着耳机吃着水果,一副浑然不知的表情,手机上的游戏界面变换着不同灯光投射在脸上,气氛愈发安静。
“没有。”林谦已是微醺,靠着贺伟的肩膀,语气肯定地说出这两个字,几十双眼睛在他的脸上打量,穷尽自己此生所学的察人颜色的本事,企图挖掘出别的信息,但都铩羽而归。
因为林谦说的的确是真话。
他的余光看到了厉以宁故作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明白,那是压抑,是克制,是山雨欲来之前有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林谦站起身,走向厉以宁,迈出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坚决,脚步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诡谲,他拉起她的手,厉以宁没有下意识的躲开,这双手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多少次锦衣夜行,怀抱着人生中最浪漫的幻想和最诚挚的等待,牵着这双手,在暗夜里前行。
“我喝醉了,送我回家。” 在郑忆楠和黎迟姗的位置上,他只是露出了侧脸,没有看向谁,也没有停住脚步,就这样缓缓走过,仿佛只为了昭示他的主权。
何其幼稚,又何其有效。
林谦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关键时候却可以使出最幼稚又最有效的手段去争取。这一点。很多人永远也学不会。
厉以宁没有抬头。
熬得过这一秒,她就熬得过这一生。
林谦的手腕搭在她的手上,他的脉搏异常得快,她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了一些不同。
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他们像是身处在同一条河流,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却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无论他出于何种初衷,为了什么目的,包含了多少心机,在厉以宁看到他那个眼神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
她知道,他不是善类,但在当下,她愿意跟着他走。
前方是深渊,是悬崖,是沼泽,你通通知道,但你没有办法,你对那个长在你心里的人,没有一点儿办法。
厉以宁靠在沙发上,扫视着林谦的房子,姿势慵懒,像一只被豢养的猫。林谦吹了一路的冷风,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江桥问他什么时候去北京接管资料,他说要过几天。江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手上的那个案子很难办吗?”
林谦笑了笑,“不是,陪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在D市玩两天。”
“朋友?”
“当然,不是普通朋友。”
林谦挂了电话,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
世人都知道,夜晚的迷离会催发人潜在的另一重人格,容易流于脆弱、伤感,以及细碎的情情爱爱。
分开的日子里,她的头发染了也烫了,像是比别人多活了好些年:但一看到她抱着电脑像只树赖一样窝在沙发里,他又傻了,怀疑自己只不过下楼买了瓶水。
“你的手机铃声很特别。”厉以宁手指仍在敲击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姗姗以前用布鲁斯口琴吹过,你会吗?”
林谦没说话,转身去书房,没过多久拿着一个口琴走了出来,倚着门框问她:“想听什么?”
“什么也不想听,上大学的时候,没课就去找姗姗,对着各种乐器一赫兹一赫兹地磨,早就受够了。”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作,无理取闹,挑战一下林谦的底线在哪里。“唱首歌吧。”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他唱的是那首很老的《似是故人来》,从前厉以宁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歌词,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人心总是这样的,稀缺原则嘛,我们没有一个人例外。
李碧华在青蛇里的一段话给这句歌词作了完美的注释: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他荒芜的命运。——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静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帖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可是,对于她而言,林谦是法海也是许仙,惊艳了时光也温柔了岁月,她怕自己忘不了他,于是拼了命地向前奔跑,让人看到就想到受惊了的马。她试图努力跟那人拉开距离,去更广阔的世界,看更壮丽的山河,吃更美味的佳肴,以为自己走得远了,见的人多了,眼里就能够看不见他。
可是,走得越远就越觉得故乡好,见的人越多就越发现谁都不像他。谁都不是他。
猝不及防间,林谦把她抱进怀里,厉以宁的两只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林谦的脸凑上去,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让林谦惊讶的是,厉以宁没有躲,鼻息轻轻地扑在他的脖子上。
“阿宁,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厉以宁深深地凝视着林谦,眼泪簇簇滚落,砸在林谦的胸口,却如有雷霆之声。每一滴眼泪都酝酿许久,她忍了那么多年,才敢放肆地哭一回。
林谦轻轻地抱着她,用手拍拍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却坚定。
“阿宁,我们和好吧,我想娶你。”
过了很久,厉以宁发出轻微的鼾声。
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林谦心里满是酸涩的温柔,哭着哭着就睡了不是小孩子的专利吗?她一定是很累了吧?
他把她抱起来,刚走了两步路,她动了一下,有些抗拒地用手推开林谦的胸膛,她睡觉还是这么浅,没安全感,跟以前一样。林谦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去了书房。
在他的书柜顶端,摆着一些高中的语文笔记,是他们分手的时候厉以宁给他的,林谦在上大学的时候看到过张爱玲的一句话“你帮我把箱子收拾得那样好,使我打开行李的时候也很难过”,那时他才深刻地明白自己不敢翻那些笔记的真实原因,他怕睹物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