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灰蓝偏未晚》檀笑

4、今朝酒，明日愁 林谦拉着厉

　　林谦拉着厉以宁扬长而去，面对郑忆倩阴晴不定的脸色，黎迟姗得意洋洋的目光，郑忆楠神色自若地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包，隔位坐着的男生却凑过来故作惊讶地说，啧啧，百达翡丽，Gucci，楠姐你发财啦？
　　而其他女生似乎早就注意到了，又或者说，身为女生，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人的衣着服饰珠宝鞋包应该是本能。
　　郑忆楠愣了愣。
　　高中三年期间，露富的女生不少，张扬的美女层出不穷，她一直是安静的，平凡的，一张脸孔素面朝天，从来没有引起过什么注意。
　　大家知道她成绩好，也知道她无趣。
　　男生的问题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无措。要说她对这些奢侈品的不感兴趣，任谁看来都是太能装的表现。所以笑笑，说，“有钱的姑妈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包是给我妈妈的，暂时借我用用。”
　　同学们热热闹闹的八卦聊天，推杯送盏，她慢慢地慢慢地退化到和墙壁一个颜色，男生勾肩搭背，女生交头接耳，她孤零零坐在那里，却悠然自得的样子。
　　有时候会感觉到目光的热度，抬起眼去搜寻，却看不到任何一个正在注意她的人。
　　热源的方向，不知道是谁。
　　快十一点，郑忆楠有些无聊，正好一对情侣要离开，男生送女朋友回家，她赶紧站起来，说第二天要早起，也得回家了。
　　刚刚注意到她的手表和包的男生笑起来，明天礼拜天，你该不会加班吧？走什么啊走，一会儿还一块KTV呢。
　　不知道是谁忽然问了一句，对了楠姐，你在哪儿上班呢？
　　她张张嘴巴，“哦，我爸介绍的一个医院，在药房里。”
　　然后朝周围人点点头，“先走了。”
　　有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她记得他叫贺伟。
　　“我送你吧？你家住的远吗？”
　　“不用，我有车。谢谢你。”
　　她出门的时候随手带上包房门，却没有关紧，里面露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笑问。
　　“怎么突然转性了，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她脚步略微停了停，低头笑了一下。
　　郑忆楠一直不记得，自己高中人缘竟然这样差了。
　　“还不出来？留在那里当雕塑吗？”一条短信边走边发了出去，收件人：郑忆倩。
　　“各自回家。车我开走了。”郑忆楠站在大堂门口，看完短信，抬头便看见郑忆倩开着自己的车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匆匆的侧脸。
　　她呼出一口白气，摇摇头走过去。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虽然温度还是零上，却也呼得出白气。
　　“郑忆楠！”
　　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她转回头，那个记忆中的老好人和眼前这个正斜穿过马路的年轻男人重合到一起，晃了晃，又分开。
　　“贺伟？”
　　他叫贺伟，林谦的死党，传说中的黎迟姗的万年云备胎。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 他笑得温和，“跟你不太像。”
　　郑忆楠笑起来，有点无奈，“从小宠着，家里惯大的，没办法。”
　　本来好奇他怎么会明目张胆扔下黎迟姗跑出来，却又觉得问出口实在太直白。
　　“你出来找我有事情吗？”
　　“姗姗说，”他的声音很是平静，“你妹妹拿着Polo的车钥匙。我记得好像是你的车，就下来看看。既然已经这样了，我送你吧。”
　　郑忆楠点点头，大方地说，“那多谢你了。”
　　一路上，贺伟与她说起高中时候的往事，郑忆楠很少能跟别人大大方方地说起从前。但贺伟例外，也许是因为他是老好人，通透圆滑，能够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传说中的备胎黎迟姗的黑历史，而别人也都心照不宣她对林谦的小心思，他们俩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郑忆楠开始了解普罗大众眼中的高中时代，其实她一直都是个无趣清高的学霸形象，其实当年的那件事也没有世人皆知，甚至，别的班连风声都没听到。
　　但姗姗来迟的真相失去了时效性，她早习惯了避讳往事，习惯了与厉以宁较劲。习惯了因为嫉妒厉以宁而去抢夺她的所有物。包括林谦。
　　“你住在兰亭？”不经意间看见车上的小配饰，郑忆楠心中警铃大作。还好兰亭大得很。
　　“我姑姑住在那边，我经常去她那里。你也住在兰亭？”
　　她闻言松了一口气，抬头却看见他了然的笑容，好像把她掩藏的紧张和放松都看在了眼里。
　　“不。”郑忆楠摇摇头，好像要把一腔心慌都甩出去。
　　贺伟没有动，看着她问，忆楠，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好啊，你没听他们都说我像是被包养了吗？”她笑，眯起眼睛，像只媚气的狐狸。
　　突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暧昧。
　　等到对面的车灯灭了，才看清车里的人是郑忆倩。
　　“我妹妹来接我了。多谢你载我一程，再见。”郑忆楠发现自己动作也挺利索的，尤其是她着急要走的时候。
　　开了没多远，郑忆倩就下了车，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家，孤魂野鬼莫过于此。
　　车子快开到家的时候郑忆楠才想起来家里牛奶鸡蛋都快没有了，明天早上恐怕没法做火腿煎蛋了，所以还是转弯去了最近的7-11。这个时间段也只有这家还是营业中。
　　车刚停下，她一瞥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本田CRV，正停在7-11对面的四季酒店侧旁，从后车窗能看到一只很丑的兔八哥，歪瓜裂枣的长相，龇牙贴在座椅后方的平台上。
　　那是去年新年，她们在外面吃过饭，路过汤姆熊欢乐世界，她忽然想要去钓娃娃，郑忆倩心情也不错，就一起去了，试了十七八次才斩获了一只这么难看的战利品。她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车里是不是有人，是等人还是怎样；但也没有多做停留，就大步迈进7-11里面去买东西了，出来以后仍然目不斜视，发动车子慢悠悠地回了家。
　　家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玄关的灯，橙色的光流泻一室，她因为要开车，所以饭桌上只喝了小半杯红酒，也并不觉得头晕。郑忆楠缓缓地坐到台阶上，却并不急着脱鞋子，拄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没醉也想要借机会耍耍酒疯。
　　这房子这么大，空空荡荡，是再好不过的舞台，装疯卖傻，今朝有酒今朝醉。
　　柜子里似乎是有好几瓶红酒的，都是别人送的。可是实际上她并不懂红酒，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本质上永远是个朴实的乡土姑娘，生怕随便开了一瓶就是可以用来投资增值的收藏品，几十万进了肚子里，她会恨死自己的。
　　刚刚在7-11，不如买几罐啤酒回来，甚至白酒，都可以，她不用喝那些名字念起来不知对错的洋酒，只要能醉，只要是酒，又有什么分别。
　　这样想着，她立刻站起身，推开门奔向7-11。郑忆倩的车已经不在四季酒店门口。郑忆楠仍旧只是愣了一秒钟，就低头冲进7-11，提了10听喜力出来。她开得很慢很慢地回家。
　　家里还是空无一人。
　　郑忆楠还没有喝，就已经微醺。她摇晃一下就坐到了台阶上，踢掉高跟鞋，“砰”地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了下去。第一口没喝好，呛了一下，啤酒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颈的曲线流下去，一滴一滴渗进胸线，仿佛坠入看不清的深渊。
　　这样的房子，这样的自己。瘆得慌。
　　要不养只猫，或者养条狗？她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