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灰蓝偏未晚》檀笑

2、红尘多可笑

　　厉以宁推开包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几个人回头时都欣喜地喊着她的名字，招手给她指位子。有男生嬉皮笑脸地推开身边的哥们，大声叫着“滚开，我给美女留地方呢你坐这儿干嘛”，她笑笑，随便挑了两个女生中间就坐了下来。
　　毕业已经快七年，她竟有一点认不出周围的同学了。又或者说，这些本也不是她的同班同学。
　　多年前，他们高中刚毕业，那时候还流行什么七年之约，八年之约，应届毕业生吃散伙饭的时候写下自己的住址，若干年后，饭店按照地址发送请帖，再开一次同学会。当年的散伙饭，二班和七班是选在同一天，她来了七班，而不是二班，这里是她的归属，有她最好的朋友和最爱她的人。可是现在，她来干什么？郑忆楠已经很少联系，倒是黎迟姗，年少时的敏感尖锐一点点褪去，她们成了极好的酒肉朋友。至于林谦，厉以宁想都不敢想。
　　仿佛是为了打她耳光，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自己能记住的人。走进来的两个人让她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好像是预感到周围的人都会观察她的反应，所以很得体很自然地就牵起了嘴角。
　　这两个人，刚刚在她倒车失误的时候，咯咯咯笑了一路，现在又出现在包房门口，盈盈看着她。
　　厉以宁从来不会在关键场合掉链子。开车除外。
　　也许她的确很容易在人群中出挑，乌泱泱乱糟糟的包房里，来人一眼就盯住了她，非常默契地也摆出一脸开心得适度的笑容，点点头说，“刚才来的时候还没看见你，以为你不过来了。好久不见啊。”
　　厉以宁本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没想到林谦率先开口，剑眉星目，目光灼灼如星火，她只是笑，在心里感慨草长莺飞，岁月无痕。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脑海里很讽刺地蹦出一句话，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她来参加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看看林谦现在的样子。
　　现在她看到了他。背头，一身名牌，可能因为多年不见，和在场的人有点生疏，所以谈吐略拘谨，假模假式的，少了高中时候的惊人气势。
　　“好久不见。”
　　“这位是？”厉以宁早就注意到在旁边滴溜溜转着眼睛的女孩正是上个星期撞了她的车的郑忆倩。
　　其实如果这个女生主动认出她来了，那倒能缓解所有人的尴尬。此刻对方假装认不出，一脸温柔的笑意，等着林谦来介绍，反倒让厉以宁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了。
　　否则要怎么说，“我记得你，你撞过我的车”？
　　她索性也看向林谦，等着他说一句，“高中同学，厉以宁。”
　　林谦却没说，朝着自己的座位径直走过去。厉以宁感觉到身边的女生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面有太多同情的成分，不由得想笑。
　　却也没有借机和她攀谈些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她神色自若地低下头吃饭 ，盯着筷子一端的毛肚，看它在红汤锅里上下翻滚，却逃不出筷子的挟制，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身边的郑忆楠忽然转头问她。厉以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你在笑，笑什么？”
　　“看他们一堆奔三的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觉得挺逗的。”
　　“好啊，”郑忆楠甜甜地笑，“那你也一起来吧？”
　　厉以宁这才意识到郑忆楠满满的敌意。她一愣，毛肚就从筷子的一头逃脱，消失在沸腾的锅里。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郑忆楠面色一冷，咬了咬唇，复又笑起来，冲隔壁桌使了个眼色。
　　厉以宁缓缓闭上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也甜甜地笑了：“好啊。”
　　郑忆楠终于不再笑。
　　没有掀桌，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的相互指责和漫无边际的翻旧账。她们僵持了半分钟，就各自转过头，巧笑嫣然，推杯送盏。
　　不知怎么的，众人怂恿厉以宁玩真心话大冒险，时过境迁，她早已学会了迎合众人，以退为进，于是欣然应允，她选了真心话，不知道谁说过，每一次真心话就是一场大冒险，果不其然，他们问的问题让人头疼，你17岁喜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用三个字回答。
　　厉以宁放下筷子，拿杯子挡着脸，喝了口酒，余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空气里渗透着众人八卦的心思，她笑了笑 ，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声：“还活着。”
　　一句话，三个字，连消带打，反倒显得她们小家子气。她起身去卫生间，经过郑忆楠的座位短短几秒钟，几年的时间在眼前飞速闪过。昔日阴暗而深沉的情愫被空气里的酒味涤荡得什么都不剩。
　　厉以宁忽然觉得有点高兴。原来你也是如此讨厌我，如此在意我的。我以为这几年的不愉快只是我一个人的小家子气呢，真好，我们这么讨厌彼此。
　　她觉得解脱，又觉得悲哀，脊背挺得直直的，厉以宁在昏暗的过道上独自站着，仰起头，把所有眼泪都流进了心里。
　　一切都会过去，比天高的坎，比海深的情，都会在一个不起眼的时刻被岁月瓦解。
　　走回座位上，收到黎迟姗发来的短信：你今天怎么也不带个人来，他现在美人在侧花满堂，你呢，现在多少人看你笑话呢。
　　“我不在乎。”
　　黎迟姗在桌子的那一头冲她挤眉弄眼，表达自己的气愤，但是又没办法，这是厉以宁自己的事，她不应该插手。两个人的眉来眼去，悉数落在郑忆倩的眼里，她拿起酒杯，微笑着径直走到林谦身边亲亲热热地搭上了他的肩。
　　“该回去了？”
　　在这样的场合，林谦不想和她这么亲密，她不需要和他这么亲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一番的热情，隔壁桌就有一个同学问：“吕回今天怎么没来？”
　　林谦眼见着黎迟姗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他心里一颤。
　　在其他的场合，别人在厉以宁面前问起他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很尴尬，也很为难。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一下就走，可是今天，在黎迟姗的那个表情中，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那一刻，林谦不知道，厉以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现场冷清了一下，于是更尴尬。黎迟姗加大了微笑的幅度，说：“谦哥，听说你最近刚结了一个大案子，今天你要买单。”
　　林谦举杯回敬：“没问题。”
　　现场再次热络起来。
　　郑忆楠笑了，默默涮着肉，她忽然一点也不尴尬于自己此刻的隐形人身份了。
　　也许因为自己长大了。也许因为林谦的神秘面纱破碎了。也许因为，吕回没有来，黎迟姗最想从老同学那里收获的得意和艳羡一丝也没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