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写墨意》洛初一

8、走向你的第八步 让他逐渐习

　　这一夜，樗里意和严复墨都没能安睡。
　　她是被喂得太饱，在销金帐里辗转了许久，也未能安眠。
　　府中厨子都知樗里意嗜甜，又是献王和王妃捧在心尖疼爱的小女儿，自然是用了浑身解数，一道枣泥山药就让她不舍得松手，吃得干净。
　　“夏姐姐。”
　　从帐中探出了头，她小声地叫着睡在远处塌上的安夏。
　　因为畏黑，樗里意也不敢迈脚下床，只能继续微弱地叫着她的名字。
　　好在安夏服侍她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她的小习惯，睡觉都很浅。五六声后就悠悠转醒，一边够着手边小几上的灯盏，一边应了句。
　　披上外衣走到床头，安夏举高了灯盏，看见了樗里意纠结的小脸，“郡主，怎么了？”
　　“夏姐姐，陪我一起睡吧。”她笑着邀约，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听到那个特定的称谓，安夏就知道，所谓的一起睡，就是听她絮絮叨叨的烦恼，而后开解下小姑娘的烦忧而已。
　　最终还是从善如流地躺在了樗里意身边。
　　第一句果然是，“夏姐姐，你觉得都统这几日跟我的接触是不是过多了。”
　　小祖宗终于良心开窍了。
　　安夏心里欢喜，却不动声色，“郡主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啊，我很开心。”翻了个身，樗里意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安夏，里面的情感浅显易懂，一辨就知。
　　“夏姐姐，你觉得都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夜深人静，更漏细数，这样的气氛总能引出白日里掩藏得很好的情绪。
　　安夏几乎想伸手去敲敲樗里意的小脑袋，无奈她退缩了步，藏在了被子下，只留一双扑闪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虽然不舍戳破她最旖旎的心思，安夏还是缓缓开口，“郡主，虽然你爱慕了都统五年，但是在他眼中，你只是一个最近才见几面的小姑娘。”
　　听起来很难以接受，却都是大实话。
　　安夏一直就宠她，再舍不得伤害她，也要提点一二，让她不要整日沉沦于这份苦思。
　　她们的小郡主，怎么就选了这么一条路呢。
　　“夏姐姐，我困了，我先睡了。”
　　樗里意整个人完全缩在了被子里，道了一声晚安，闷闷地传到安夏耳中。

　　严复墨向来是一个人睡的。
　　负责照顾南安的老嬷嬷哄了半个时辰，他也没有睡意，只是嚷着要跟严复墨一起睡。
　　眼看哄不住了，老嬷嬷才抱着胖乎乎的南安站到了严复墨的门前，本欲向守夜侍女解释两句，让她转告严复墨。
　　他已准确听到了南安的声音，起身套上了外衣，打开门。
　　眉间盘旋的一点烦躁让老嬷嬷立刻惊慌地行礼，“深夜惊扰都统，实在是因为……”
　　抬手阻止了接下来的话，严复墨伸手，“安儿今日怎么了？为何不肯独自入睡，以往不是很乖的么……”
　　老嬷嬷将南安送到他怀中，小人儿立刻乖觉地攀住了他的脖子，在有些冰凉的外衣上蹭了蹭。
　　严复墨摸到了他光秃秃的屁股，失笑，挥手示意老嬷嬷告退，抱着南安回到了床榻，将他放在被子里，正色警告，“安儿现在还会尿床么？”
　　南安不假思索摇摇头，扑闪着大眼睛看严复墨，想了想，软软补充了句，“我会……忍住的……”
　　严复墨揉了揉他的头，“睡吧。”
　　这次南安摇头的力度坚定了许多，“睡不着……”
　　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严复墨和他并排躺下，伸出手掌，轻易盖住了他的眼睛，片刻后就被一双小手轻轻推开，南安支起了身，趴在严复墨胸口，含糊地开口，“想……菩萨姐姐……”
　　严复墨闻言，认真看了南安一眼。
　　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辨别美丑了么……
　　最后严复墨还是成功将南安哄睡着了，在小孩子沉重的呼吸里，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樗里意。
　　如今的严复墨，没有怀疑过这位小郡主对他的心意。
　　只是有些好奇，这份心思从何而起，又怎么沉浸至今的。毕竟他是一位和离过的孤家寡人，盛国皇城里每一位贵女大概都被告诫过他不会是良人之选。
　　偏偏身份最为尊贵的她还不偏不倚撞了上来。
　　就好像从不知道，或者从不在意那样。

　　樗里意在家中消沉地呆了近五天，云意阁里的一尾尾小锦鲤都快被她喂得全部翻出白肚皮。
　　也不再关心红云楼出了哪些新的甜点。
　　得空就倚在窗前，愣神地盯着院里已不再青翠的柏树，不知所思。
　　献王妃一直盼着樗里意能沉稳一点。
　　但她真的安静了下来，整个院落里不再充斥着她生机十足的欢声笑语。大家都感觉到了不适，进出的侍女皆沉着气。
　　云意阁出奇意外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又是一日，安夏盯着被小丫鬟撤出的盘里剩了大半的饭菜，在心里暗斥了自己几句，走进内室。
　　樗里意果然精神恹恹地趴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不过几日的时光，脸就消瘦下了一圈，看着可怜。
　　“郡主。”安夏端着水晶碟，转过一扇挥着山水的画屏，走到樗里意跟前。
　　懒懒抬起眼皮，看见了她曾经最爱吃的杏子，在此刻却也勾不起一丝兴趣。樗里意正想继续看话本子，安夏又叫了她一句，语带急切，“郡主，关于前几日晚上那些话……”
　　樗里意将头埋在书中，一副不想理会的模样，乌发散乱，遮住了大半个肩头。
　　打定主意要解开她别扭的心结，安夏将碟子搁在一旁的红木小几上，看着樗里意，“郡主，严都统确实不了解你，统共也不过见过几面而已。但是都统在郡主面前，表现得还尚算愉悦。”
　　她耳朵微动，侧过半边脸。
　　“郡主喜欢都统，我们都知晓，只是为郡主的一味付出而疼惜，并没有任何指责不适之处的意思。”
　　安夏将下一句藏在了肚子里——毕竟小郡主可是千金之躯，没人敢说她哪里不对。
　　本就是个受不住憋屈的性子，樗里意从塌上起身，脸上神色渐缓，盯着安夏，一瞬不瞬，“夏姐姐，那我该如何……”
　　俏生生的脸上全是迷茫，长睫扫过，遮住了眼眸里的无所适从。
　　安夏将碟子递给她，樗里意乖巧接过，往口中送去。
　　“既然喜欢都统，那就让他也喜欢上郡主就是了。”
　　她张大嘴，很是迷惘，“如何让他也……喜……喜欢上我……”
　　竟然羞涩得连那两个字都无法顺畅说出，哪还有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模样。
　　严复墨果然是她的一根软肋。
　　安夏叹气，满是无奈，她们家的郡主真是个小傻子，在这盛国皇城里，除了她，又有谁费尽了心思去见严复墨。
　　“让他逐渐习惯有你出现的时日。”

　　云意阁在迎来第一场冬雪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热闹的模样。
　　樗里意大早就被安夏叫起来，院里的小丫鬟已经撒欢地开始堆雪人了。
　　她也很感兴趣，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安秋给她梳发髻，只是眼神不太清明，不时朝窗外飘去，停留在纷纷洒落的雪花上。
　　待安夏给她系上披风，樗里意立刻跑到院子里，仰起头静静感受着降雪的美妙。
　　“秋儿，快快将竹筒拿出，池边梅树上已积了不少雪了！”
　　原本在一旁屋檐下观望的侍女，被她脆生生的一句话都感染了，笑嘻嘻地拿起了竹筒，走到梅树下，细心采下花瓣上的积雪，扫到竹筒里，采满后就倒在了青瓷罐里。
　　樗里意负手看她们动作着，忽而玩心大起，悄悄背过身子，弯腰从地上捧起了一团雪，接触的瞬间，她颤抖了片刻，咬唇忍住了那瞬间的凉意后，在手中揉成了圆圆的球状。
　　藏在手中，她叫着安夏的名字，正踮脚扫雪的安夏回头，就被一团蓬松的雪砸中了胸口，簌簌落到地上。
　　樗里意笑得极为得意和欢喜，眉眼弯弯，只能看到那张迎着朝阳的脸。
　　被算计了，也不能多言。
　　安夏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步走到樗里意面前，“郡主怎么净欺负我，安秋安春她们呢？”
　　手遥遥指向了远处纷纷看好戏的一群侍女。
　　她颇为赞同，又卷起了些袖口，俯身去制作雪球，成形一个就扔了出去。
　　偏偏雪球和力度都小得可怜，是以被砸中的人，笑得比她还开怀。
　　咬牙，樗里意蹲到一旁，酝酿着做一个吓死人的巨大雪球。
　　片刻后，她的得意成果在手中成形。
　　果真沉甸甸的，需要双手托起，回头偷看了安秋的所在，樗里意直起身子，在转身的瞬间，双手发力将雪球扔了出去。
　　“啊！”
　　侍女爆出一阵惊呼。
　　樗里意眼看着方才本来无人的拱门下出现了道浅蓝身影，直勾勾地迎向了她偏离了方向的雪球。
　　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看清了来人的脸，她松了口气。
　　樗里玉拨弄着外衣上残留的雪，看着满院静下来的侍女，朝樗里意招招手，“闯祸精，今日还没用早膳就已经如此精力活泛了？”
　　声音温柔，并没有半分责怪。
　　跟着主子一起疯玩了整个早晨的侍女们皆松了口气，就知道大公子是跟小郡主关系最好的。
　　“哥哥怎么一大早就来寻我了？”从善如流地挽住樗里玉的胳膊，她仰着头撒娇，“莫不是想我了？”
　　小姑娘的脸颊因为玩耍而泛红，双眼透亮，就如上好的黑水晶，樗里玉对这个妹妹怜爱到无以复加，捏了捏她的鼻尖，“是母亲叫我来告诉你，从明日起，要到青壶山庄暂住五六日。叫你院里的丫鬟们早早收拾好行李，用过早膳就出发。”
　　才生出的多多在严复墨面前出现的心思，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碾得粉碎。
　　樗里意松手，话语中的失落寒风都不能拂去一二，“哥哥，一定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