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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城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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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双眼之后,视线里一片黑,但这只是一瞬,刹那间就有光从黑暗的边角穿透过来,渐渐地照亮了这里。
视线所及之处,逐渐出现了一方春景,像是在慢慢复原的一副古老画卷,着眼之处河堤绿草如茵,遍地开满了宝蓝色的蝴蝶花,带着些禅意的美,尽头是一片明静的天空。
紫衣的女孩正握着一把油纸伞,上面绘有墨梅红鲤,她弯着腰,睁大了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认真的看着水中的倒影,和缓缓浮动的浮萍,眼里攒着初春薄暮一般干净清晰的笑容。
这正是辂卿十六岁的那年,在护城河畔,与玖轺初次遇见的场景,才子佳人开篇的戏码,偏就都是这样好的时节,这样美的风景。
那时,他对那个撑伞站在河边的紫衣姑娘并没有多在意,只是觉得女孩子笑起来,像一株盛开在水底的水仙花,有种不染凡尘的味道。他只瞧了她一眼,便有握着书,坐在树荫下仔细的看起书来。
午后的阳光渐渐烈了起来,烤的人失了心思,懒惰起来,他靠着树,觉得有些困,就抬起书遮在脸上,假寐一下。
袖子这时突然被人拽了拽,他移开书,正对上女孩睁得大大的眼睛。紫衣服的女孩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好奇的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告诉了她,“《礼记》。”
女孩子撑着腮,闻言撇了撇嘴,“我爹爹的书房里有,但是我不喜欢看,我娘也说女孩子不需要看这些,只要学会做好贤惠的媳妇就好了。”说完后又眨巴这眼睛问他,“你是,想出来玩,就可以出来玩吗?”
他想这姑娘真是典型的没话找话,但还是言简意赅的递出一个字,“嗯。”
却没注意到女孩子眼里瞬间溢满的羡艳,她十分夸张的拖着长调“哇”了一声,像是刚刚获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随后又像皮球给人戳了一下似的焉巴下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真是羡慕你,我就不可以。今天出来,也是托了十五岁生辰的福,很快又要回去啦。”
他偏头看她,和她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忽然有些本能的接话,“为什么呢?”
女孩子低下头,耷拉着脑袋,语气十分无奈的告诉他,“我娘亲管我管的很严啦,平时很少有可以玩的机会。”说话时的表情很是落寞,像是没有糖吃的小孩,竟然有些……可爱。
他有些同情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的说,“……这么倒霉。”
岂料她居然用力的点了点头,“没错!我真的很倒霉啊!”语毕又煞有介事的补充了一句,“而且还很可怜!”
他有些摸不透她跳脱的性格,只是看着她拧起的眉毛和一脸严肃的表情,忽然笑了。正如玖轺回忆中的那样,那笑容温和的像一朵淡白的莲,徐徐盛开在暖风之中。女孩子看他笑,表情一时愣怔,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评价道,“那谁……你笑起来真好看啊。”
他止住笑容,侧过脸,“什么?”
女孩子一看他怎么就不笑了,有些着急的催促,“你……你再笑啊!”
他不睬她,翻了一个白眼,“你当我是卖笑的啊,为什么要一直笑!”
女孩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摆了摆手,偷偷瞄了他一眼,“那……那算了吧,不笑就不笑了。”说完又偷偷瞄他一眼。他觉得好笑,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佯装吃惊的说,“看!你头发上有条虫!”
女孩子浑身一震,脸色黑的像刚刚吞了一条死蜘蛛,大叫一声后,随即像是被蛇咬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乱拍自己的头发,不过只拍下了一片树叶,但这丝毫不能减轻她的恐惧,她急的快要哭出来,“它在哪里啊!你快帮我弄下来!!”
他神情复杂的抬头看了一眼她鸡窝一般的头发,深深的,努力的酝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摊开手,“它好像被你拍掉了。”
女孩子松了口气,整个人顿时瘫在地上直喘气,半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历声尖叫,“啊!我的头发没有太乱吧!!”
他强忍住笑,低着头不让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沉声说,“还好。”
女孩子鼓着腮帮子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不信,就自己跑到河边去瞧,然后就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崩溃道,“娘亲看到后会骂死我的!都怨那条虫!”
怨怼之情不做言表。他看见她的鸡窝头又想笑,但还是很理智的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同情的表情,“这么严重?”
女孩子几步又折了回来重新在他旁边坐下,忧心忡忡的把脑袋抵在腿上,嘴撅的老高。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不忍心再这么戏弄她了,想来想去,有些犹豫的开口,“要不……我帮你梳头发吧?”
她抬起眼睛看他,“你会梳头发啊?”语气里有深深的怀疑。
“不要?”他又捡起地上的书,“不要就算了。”
“啊啊,”女孩子急了,连忙拉住他,一脸不大情愿的样子,“那还是你帮我梳吧。”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铺散在手指间,落满了一地的碎汞,草色柔软,浮云缓缓流动,有不知名的白色花絮沿着河畔高高低低的飞行。他解开她束发的缎带,黑色的长发如倾散的墨,女孩子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红着脸小声的数着蒲公英的花瓣。
远处的树梢上开着白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晃着散开,像是落在枝头的雪,他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上响起,“你说,今天是你生日?”
她含含糊糊的“恩”了一声,微微抬起头问他,“怎么了吗?”
说话间他已替她梳好头发退开两步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掏出了一个玉簪子递给她,“既然这样,那这个簪子就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好了,也算是我们初次见面的礼物。”
她欣喜的接过簪子,满脸喜爱的模样,“真的吗?”
他看她这样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看到这个簪子,我便会记起你。”
女孩子笑了,一双眸子灿若星明,“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我叫玖轺,你叫什么?”
“我啊,”他闲适的仰面躺在草地上,看向远处逐渐飘散的流云,“我叫辂卿。”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只是孩子,那样单纯的,一心一意的记住了对方,在那个开满桃花的春景相遇,或许是彼此最美好的回忆,却又那样好巧不巧的,成了彼此心间,最戳痛人心的伤口。
好景再长,只是怕终究有一日,我会忘了你。
上元节的那天晚上,他同平常一样在书房里看书,偶尔透过半开的窗户,望一眼频频炸开烟火的夜空,想着那个爱穿紫衣服的女孩子会在干什么,会不会吊起了一盏花灯,许下谁的一世安好?
他勾起唇,无声的笑了笑。
正当他准备熄灯睡觉,外面忽然传来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在这静谧安详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在这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心脏骤然一缩,随手捞起外袍披上,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外,看见内堂的场景后,立马就红了眼睛,失声喊了出来,“爹爹!”
数十名黑衣人正持刀站在站在两侧,其余几个拔出深入骨血的长刀,随意的在死人身上擦了擦,然后齐齐的转头看向他。
他有些胆怯,但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和他们对视,现在他是这里唯一的支柱,所以,他不能倒下。
其中一个黑衣人抽回了刀,有些嫌麻烦的看着他,懒洋洋的说,“怎么还有一个。”然后刀尖指向他身旁的黑衣人,点了点辂卿,吩咐道,“你,去把他解决了,要快,不要浪费时间。”
黑衣人单手抵剑,一颔首,“是!”随即挥刀向他砍去,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却是听见一声闷哼,他诧异睁眼,却只看见母亲缓缓倒地的身体,他扶住她,眼睛里渐渐像是碎开了月光,弥漫上一层血色,掩住了清池荷塘。
华服的女子微微一笑,阖上了双眼,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卿儿,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为了我,我们,也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