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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满城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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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刀的黑衣人皱眉看着忽然扑上来的华服女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道,“怎么又来了一个,这么等不及想死?”
辂卿缓缓将母亲平放在地上,俯身抹去她嘴角的血渍,他能感到浑身都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抬头,烧的通红的眼睛像一柄淬红的剑,看的黑衣人心头一震,但他很快朝自己呸了一声,真孙子,于是就举起剑再次砍上去,他觉得还是尽快解决掉他比较好,以免生了什么变故。
却被另一把剑重重隔开。
辂卿看着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的男人,愣了一下,“叔叔……”
男人回头冲他大喊,“快跑!快离开这里去找阿涣!等我!”吼完之后立马挥剑砍向他面前的黑衣人,鲜血喷薄而出。
黑衣人们都围了过来,男人挥剑的动作像是闪影,快的叫人看不清。他趁乱跑了出去,回首的那一瞬正好看见他动手斩下了一个黑衣人的头颅,他咬住唇忍着颤抖,扭过头拼命的往外跑。
那年他恰十六岁,遭遇了灭门之灾,若非知涣的父亲赶到,他也要命丧于此。
可是这一天,有两个孩子都将失去他们最亲的亲人。
知涣的父亲赶回来时已经受了重伤,从腰部那里,贯开一个巨大的伤口,几十个黑衣人对攻一个人,他能够赶回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已近油尽灯枯了。
知涣趴在父亲的腿上抽泣,辂卿紧紧握着拳头,逼得骨节泛白,开口的声音却很抖,像是秋风吹过空心木,“叔叔。”眼泪此时不争气的滚过眼眶。
叔叔抬眼笑了笑,吃力的揉了揉他女儿的头发,声音尽量显得轻柔些,好不让这些孩子难过,“哭什么啊,死亡其实并不可怕,而且,你娘也在那个地方,很美的。”安抚完知涣,他又看向辂卿,语气变得郑重,“卿儿,以后阿涣就麻烦你照顾她了,她还小,不懂得世态的炎凉,你不必为我感到愧疚,该感到愧疚的是我,你们都还是只是孩子啊。”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是一抹极淡的笑,“好孩子,去找宁叔叔吧,他会保护你们的,不要忘了,替我们报仇。”
他也同样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男孩许下的承诺,不郑重不行,“我一定会的,等我,等我为你们报仇。”
知涣的父亲笑了笑,良久后,竹林里只剩下抽泣的声音,静的像是永夜。
知涣拉着她的手,哭的通红的眼睛望着他,“辂卿哥哥,他们……他们都去了哪里?”
辂卿别过脸,不忍看她,“他们都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知涣呜咽着哭着问,“那他是不是不再回来了?”
他苦笑一声,一滴眼泪落下晕开在地面,沉痛的声音清晰,“应该是吧。”
他们辗转了许久,最后找到了宁叔叔家,那一天,风雪飘摇,门前落雪一丈,腊梅却开的正好。
他对知涣就像妹妹一样的好,这个女孩子,他欠了她太多,都到了无以回报的地步。
但如果说失去双亲让他难以接受,那么,后面的事情就直接摧毁了他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开的繁花锦簇的树。
屋内是杯盏落地的声音,他脸上的神情慌乱且震惊,他惨白着脸,摇着头别开脸,“我不相信!”
宁叔叔抿了口茶,叹气道,“无论你相信与否,它都是事实,是玖家买凶杀了你父母,可是却没能杀了你。”袅袅水雾后是一双锐利的眼,隔着朦胧雾气看向他,“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要替你的亲人报仇,怎么现在,后悔了?”
他撑着额头,声音在极力压制后终是平静了下来,“也没有什么,只是玖家一向重道知义,做出这样的事,出乎我的意料了。”
宁叔叔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淡淡的说,“玖家的外表是这样,刚知道的时候我也吃惊过,但是,卿儿,所有的人和物在这世上,你看见的往往和事实有所不同,每件事物,也不仅仅只有一面。为人处世,你都当明白这一点。”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宁叔叔站起身,抚了抚衣袍,走到门外,“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想你是明白的。”
他低声应道,“是,卿儿明白。”
长长的寂静后,他突然有些疲惫的闭眼靠在了木椅上,窗外白色的花盏稀稀疏疏,微微从窗外探了进来,触到了他的鼻尖。落花凋满一地的清愁,流云漫过天空,掠过飞雁的影子,风温温柔柔的,真易勾起思念。
记忆中的女孩是一袭紫衣,轻盈的身段像朵兰花,那朵欲要乘风飘散的蒲公英被她握在手里,红着脸颊微笑的样子当真美好,快要丽过一地蔷薇,还记得她略显稚气地告诉他,“我叫玖轺。”
玖轺。
玖家宫氏的独女,就是玖轺。
桌布被他用力握皱,他轻笑一声,喃喃自语,“玖轺,是你吗。”
四年,时光像是白驹过隙,轻盈驶过云端,却也未必留下什么痕迹。
四年,他已经到了弱冠之年,那个总是微笑的男孩被他关在了四年时光之外,四年,已经足够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用了四年时间步步为营,将玖家击的溃败,可他只觉得越来越累,然而累的时候,反手却找不到支撑。
宁叔叔的身体不好,因此总是显得苍老,会在喝茶的时候毫无预兆的吐出一口鲜血,他有时看着他一个人颤颤巍巍、极缓的扶着墙壁向长廊的尽头走去,会无端的感到害怕,害怕他走到尽头,就不再回来。
他已经失去太多,多的早就没有底牌了。
不过啊,这世上谁又能够对抗生老病死,能够对抗死亡。
那段时间,恰逢江南梅雨时节,缠绵的雨从立春一直下到惊蛰。宁叔叔疲惫的靠在床上,费力的接过辂卿递来的茶水,但却只是握在手心,取暖一样,辂卿站在一旁,一身黑衣,袖口绣着银色花纹,高贵雍容,却像是参加葬礼,不得不说,在这样合衬的场景。
宁叔叔微笑着示意他坐下,“卿儿,这次叫你来,是有些话要说,”他低头看着杯中蒸腾起的白雾,“玖家如今已溃不成军,没有和你对抗的能力了,觉得还是大事化小为好,准备以联姻为由,将长女嫁与你。”
他蓦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宁叔叔,神情有些短暂的失控。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这件事,若你选择不放手,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你背负的仇恨,不小,”他抬眼问他,“卿儿,你是不是喜欢阿涣?若你喜欢,就趁早定了这桩事,也免得玖家再有什么想法,我看知涣那丫头,倒是喜欢你喜欢的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睑,否认了,“不,我从来只把阿涣当做妹妹。”这句话是真的,他的确从来只把知涣当做妹妹,自那以后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宁叔叔手背抵唇剧烈地咳了起来,辂卿连忙给他抚背顺气,他半合手心,默默地望着手心乌黑的血迹,不动声色的将手收回被子里,轻轻的叹了口气,如今说话都已经让他觉得很吃力了,“我大限快到了,很多事情也都觉得虚无缥缈,若是能化敌为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些年,你的戾气已经有些太重了,但我知道是你背负的仇恨太深,很多时候我可以看到你的纠结,但你这么大了,总该有了自己的分寸。”
他抬头,浑浊的眼珠不知看向了哪里,“卿儿,待我走后,你便是宁家家主,替我替我管好这个家,不要让我失望了。”
他不置可否,带着些孩子气,“宁叔叔,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管理这个家的。”
宁叔叔闭上了眼睛,笑容静谧安详,却久久都没有在说话了。
他垂下头,露出的笑容苦涩,“您还能听见说话的对吧,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为什么你们离开的时候都微笑着,好像都没有伤心事,人间,真的很冷对不对?你们都这样接二连三的离开了啊。”
良久,无人应声,他牵好宁叔叔的被角,转过身,垂眼看着烛盘中的白色灯花,对着空气轻轻叹息,清冷的嗓音飘散在风中,“宁叔叔,一路走好。”
处理完宁叔叔的后事后,他干脆以追悼为由,将其它一切外事推开,在自己的房间足足三日都闭门不出。
而他和玖轺的婚事,被推迟在了三日后。
知涣知道了辂卿不久之后将要娶妻,且娶得还是玖家的女儿后,气得在自己房间里砸了整整三套碗筷,又半夜跑去砸他的窗户。辂卿却出乎预料的并未就寝,只是坐在桌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微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知涣隔着窗户,抬高音调喊他,“辂卿哥哥!”
辂卿一愣,从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知涣,不解地问,“阿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知涣咬了咬唇,再抬头时双眼已经泛红,戚声质问道,“你要成亲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那个女孩子?你喜欢她吗?”她听下人议论过他和那个女孩的故事,她才知道,原来还曾有那样一段过往。
一只雕花簪子,就简简单单地挽起了两个人看似波澜不惊,毫无交集的命运。
这让她,如何被安放?
辂卿被这样猝不及防地质问,愣怔之间思量,却发现,找不到答案来回答。
喜不喜欢她?第一次有人这样露骨的质问他,从来,他都不敢深想,因为他知道的很清楚,他们之间,鸿沟万丈,云海之极,也不过如此罢。
可护城河边的相遇,他确然是从未忘记过。
“你回答我啊!”知涣哭的声嘶力竭,“你难道忘记了吗?你忘记你答应我父亲的话了吗?!”
辂卿怔怔的看着她,望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她。”这句话说的这样自然,可为什么心里却像被刀刃缓缓地割开了,痛得莫名。
“真的?”知涣抬起眼睛看向他,怀疑的问,“那你为什么要娶她啊?”
辂卿的神情有些飘离地恍惚,他喃喃道,“为什么?因为……因为不爱啊。”
成亲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杯一杯地灌酒,头痛的厉害。
他想,四年过去了,她说不定早就忘了他了吧?也对,说不定今天的婚宴她也不会来的,这样屈辱的事情,来的话,肯定也只是个冒牌货,这么想着,他觉得如果是这样他应当会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想见到她,却又害怕。
但是当他终于推开房门的时候,却是吃了一惊,她竟然来了。
红盖头被她自己挑开了,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昏黄的烛光里,大红的喜服上龙凤呈祥呈祥,长长拖曳在地,衬的她格外白皙。她长大了,那些美好的东西已经突破岁月的束缚,变得显而易见。
一灯如豆,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看着,她似乎并不知道所有事情的内幕。
大红喜服的女子似乎等了很久了,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困倦,见他来了,勉力睁开双眼,却并没有先开口说话。
烛火昏暗,他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逆光里,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冷冷的,细听其实有些颤抖,忽然地响起来,“你为什么要来?”
玖轺睁大了眼睛,明显一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根玉雕的簪子。玉簪被她保存的很好,烛光下绽出柔和的光。
他却像被刺痛了一般,双眼忽然酸痛。
她将那只簪子递给他,脸上带着兔子一般,小心又期待的,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语气带着初见时的天真,让他恍惚回到从前,“这个簪子,你还记得吗?”她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看到这个簪子,我就会记起你。
“你送的这个簪子,我真的很喜欢,一直保留到现在,看着它总会想起你。”她垂下眼睫。
这个簪子就送给你了,当做我们初次见面的礼物。
“辂卿,你,还记得我吗?我一直在等你。”
我叫玖轺,你叫什么?
……我?我叫辂卿。
他的情绪在这瞬间崩溃,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轰然涌进他的脑中,让他措手不及,更无处防备,最后撞得脑中轰鸣作响,胸口生疼。
他不知自己为何那般失控,未做深思熟虑就拍掉了她手里握着的簪子,那东西太沉重,他怕自己承受不起。
只是下一瞬就看见她错愕的表情,未缓过来的疼痛。
他皱起眉头,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话,“我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也不记得你。”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言不由衷的话,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她。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她可能会有的表情,他总是管不了自己,如果回头,就一定会不忍心,一定会不舍得看着她那样难过。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或是命运。
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懦弱,甚至不想去面对,只是再也没有办法对她微笑。明明两人这样近,心却隔得那么遥远。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是每次看到她流泪,他的心就会跟着一起疼起来,疼的快要抽搐,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帮她抹掉眼泪,给她安慰了。
可是却不能,只能无意间,将所有的关怀都转化成伤害。
心里烦闷,那天他独自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十里远。为了方便观赏柳树林后的碧湖,他特地在那里建了一个亭子,这次去散心,却意外的看见了现在湖边的玖轺。
他想了想,在亭子里坐了下来,准备看看他在这里干什么。
只见她伸长了手臂,踮起脚尖,身子微微前倾,应该是在试图去摘那朵开的很靠近湖水的花,可是却又怎样都够不着。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可正当他抬起脚往前踏了一步的时候,忽然听见湖边传来的惊呼,他闻声回头,恰好看见玖轺整个跌进湖里的场景,水面瞬间被激起一层浪花,跌进水里的人被狠狠灌了几口水,呛了几声,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就没有了动静。
他心里猛然一惊,像有什么牢牢拽住心脏,原来他也会那样紧张,腿甚至比思维更快一步。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就已经飞快的冲到湖边,跳进了水里。
玖轺的长发回散飞舞在长满水草的湖里,身体不断的下沉,他看到了她,拼命的向她游去,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入怀中,紧紧拥住,像是拥抱着整个世界。
也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真正放下她。
对他来说,她那么重要,却不能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