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乡旅 时程3个小 ...
-
时程3个小时在车上听听音乐看看书也就过去了,随着家乡高铁站和机场的陆续开通,林槿兮才发觉自己离家乡并没有想象中的远,大城市生活节奏快,青葱稚嫩的少女蜕变为落落大方的女人恍惚也就一眨眼的光阴,人还没有在潜移默化中晃过神来,就被时间推着走得太远了。
故里是个南方小城,从老区西城门走路到东城门用时不过一个半小时;四季常青的榕树群在盛夏光年里越发黛绿,不知是因为植被茂盛还是近乡情却,四处的蝉鸣声于槿兮听来是比以往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清脆悦耳的;偶然瞥见的老店还是孩时记忆中的模样,内心瞬间激起一股暖流;老人们在夕阳老树下喝茶下棋拉家常,优哉游哉的生活态度任谁见了都会感慨小城的与世无争……林槿兮在纵横交错的老城街中跚跚踱步,日落后的徐徐凉风吹得人忘却时值酷暑,自家的老房子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细姨,我回来了!”将随身的拉杆箱置放在入门的收纳柜旁,槿兮的注意力全然放在这个阔别十几年的“家”。
“小槿可算回来啦,怎么到站了也不打个电话呢,好让姨去接你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从屋子里迎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炒菜勺。妈妈的亲妹妹,从外形来看根本不会想到二人的姐妹关系,姐姐瘦削干练,是个企业高管;妹妹微胖简朴,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可若仔细瞧着她的眉眼,槿兮还是可以看到母亲的影子。
“不用麻烦了,多年没回来,想在路上四处看看,逛到现在才到家,让你久等了。”面对暌违多年的姨母感到生疏,槿兮讲话也客气起来。小姨如今单身居住在这个祖传的宅子里,五年前丈夫生病离世,膝下仅有的一个儿子在外成家立业,一年到头回来不过五次。这次听闻侄女要回乡休息,两天前就将西厢的一个房间上下清扫干净,换上崭新的夏用竹席薄毯纱帐等物,等候远方来客。
“晚饭还没吃吧?我还在炒最后一道菜,五分钟后就可以开饭了,你先坐着休息下吧!”小姨说完急匆匆拐进里屋的厨房去,紧接着传来热锅里油水相撞的喳喳声。
林槿兮瘫坐在宅子正厅的红木长椅上,眼睛却还在不停地扫视屋内每个地方:成套的红木家具,打磨得光滑的浅棕色地板,高脚凳上半米高的青瓷花瓶,屋顶成排有序的灰瓦片和粗如树干的红漆横梁,这里的一切好像被时间遗忘般不曾变过,厅外天井承接住日暮后的微微月明,是否和十几年前的那些不差毫厘?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槿兮不由得呢喃自语起来,月娘果然无论古今都会催人顿生诗情,尽管所吟之词非自身所作,但其中的情意韵味却是贴切得挑不出丁点瑕疵来。
“诶,怎么又犯矫情的毛病了!”刚感慨完什么月夜什么人生,林槿兮转念一想,倒是嫌弃起自个来了。或许她还没察觉,自己一直以来就是个矛盾结合体,时而感性时而神经大条,时而自叹清新脱俗时而又自认俗不可耐,总之从没有给过自己一个中肯的评价。
回乡后的第一顿晚饭,林槿兮刚和小姨吃了五分钟的时间,却觉得过了有半个小时之久,相对无言的状况下两人都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尴尬。
“呃,细姨,听我妈说你之前经常头晕,去医院检查后医生怎么说呢?”槿兮首先搭起话来打破沉默。
“唉,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些药,还交代要多去外头锻炼身子,都怪我常在屋里闷着,体质弱才引起的不适罢了。”姨母见侄女关心自己的健康状况心里稍稍感到欣慰,高兴地往槿兮碗里夹了一只酱烧鸡腿。
“我现在就孤家寡人一个,你以后闲的话也多回来家里看看吧,在外工作忙,要吃点家常菜不容易啊,细姨可以给你做多几顿补补身子。”
“嗯,得空了我会多回来的。”槿兮想起这两天的梦,寻思着或许小姨还知道陆恒的近况,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小姨,你还记得以前带过我的王嬷吗?我随我妈离了这家后,听说王嬷半年后就去世了,那她的孙子去哪了?”
“王嬷……噢!想起来了。老人家是突发心脏病走的,这人刚倒地,没几分钟的时间就断气了,惨啊,这人老了也没享过清福,丧事是亲弟弟给帮办的,她那消失了十几年的女儿至死都没见上一面!”小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在了回忆里。“那无父无母的孩子后来听说辍学到市里新区的一家星级酒楼当了厨房学徒,但是两三年前在出海的一艘游艇上出了事故,船翻了,人没打捞到,估计是……唉。”
林槿兮感觉心房被什么堵住,呼吸不自觉用力了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全身蔓延开来,轻轻地叹了一句“十几年没联系,真是什么都不一样了啊。”
小姨见她表情沉重,开导着道:“人各有命,活着的又哪能料到日后会发生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生活重要。你这孩子还是重情义的,一回来就提起照料过你的王嬷,不枉以前她那么疼爱你。过几天是老人家的祭日,要不去看看吧,让她知道这人世还有个‘孙女’惦记着自己,也有个安慰。”
说到这,话题也算末了。接下来的谈话无非都是些你我及亲戚们的近况,饭菜就着家常话,二人问答式的来来往往,不知觉便吃完晚餐了。
深夜的老家有不知名的昆虫隐匿在庭院外“即即即”时断时续地唤着,愈发明亮的月光透过厢房的玻璃窗将房间填充得亮堂堂,林槿兮躺在床铺上心念着晚上小姨说的话,不久也迷迷糊糊入睡了。一夜无梦,或许是已经得知过去人的结局,不再抱有想知道些什么的心理。人走了,往事皆为历史,于人世无所谓之历史只能在日复一日中成蒸发在天边的云烟了。
接下来小城连下了三天大雨,本打算要到处看看的槿兮只能无奈在家等候天晴。虽说计划暂时被搁浅,然而和小姨每天研究三餐的菜式和做法,竟别有一番生活趣味,她两指揪了揪小腹上的肉,自觉又长胖不少。
悠闲的日子让林槿兮恍然回到儿时:当时父母闹离婚,母亲将五岁的小槿兮交给乳妈王嬷照料,她烹饪的手艺一流,连最简单素净的菜肴也能让槿兮回味许久。王嬷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小外孙陆恒,比槿兮大三岁,是个苦命娃娃,二十岁的亲生母亲将自己生下后便杳无音讯,父亲为何许人更无从得知,王嬷可怜这个外孙,生活拮据也咬牙坚持抚养。让他随母姓陆,取名恒,意在希望他的命数能长久一些,街坊邻里的其它孩子见他无父无母的,都不愿与他接触。幸好每日的相处让小槿兮和他感情渐深,这个苦娃娃终究有了人生的第一个朋友,二人两小无猜地生活了十年之久,直到槿兮的母亲决定离乡前往省城工作,要将女儿一并带走。林槿兮仍记得在家乡的最后那天,十八岁的陆恒搀扶着孱弱的王嬷,站在街口送槿兮母女,王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陆恒一脸平静无言,只提了两盒便当交给鼻酸欲哭的自己,那是他做的饭,当时他的手艺已经和王嬷不相上下了,王嬷病痛缠身不下厨许久。
“王嬷嬷照顾好身体,我过段时间会回来看你的。哥哥要继续研究料理,一定要当个名厨,等你开了自己的店,记得请我吃饭。”这是林槿兮这辈子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姑娘哪曾料想一离开故里,回去的日子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从记忆的思绪中抽回来,槿兮回神观望现在:离乡十二载,如今27岁,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前不久还和老友尹晴晴合资开了一家书吧。槿兮喜欢书馆的静谧和思想性,晴子爱咖啡甜品装小资,槿兮说晴子没追求,晴子说槿兮装深沉,虽然两人经常斗斗嘴打打闹,但多年的相处磨合早已亲如姐妹了。此次回来,让林槿兮慨叹十分,叹时间如梭,叹人生无常,叹故乡如初,叹人事皆非;往事不堪回首,若回首,便催人泪,来日不可妄测,如推度,教人心焦。转念一想,这番万不能与晴子相说,文绉绉的东西于她就是廊上蜘蛛、隅角蟑螂、麻辣锅里的香菜和体能测试的八百米跑!
大雨过后的南方小城里里外外都变得格外明净,柏油路面黑得发光,鸟鸣取代了蝉响,黛绿连绵的树冠像被雨水褪去一层颜色,几日间竟抽出新芽来,娇嫩欲滴的教人心怜。连下几天雨,小姨的风湿病又犯而出不了远门,林槿兮只能独自在花店买了一束王嬷生前喜爱的百合花点缀以小雏菊前往陵园,到达目的地已时值下午三点。
陵园里也是一副大雨洗净的模样,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王嬷墓碑前同样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是那个消失了三十年的女儿送的吗?她会惦记着家乡孤独死去的老母亲吗?那么遭自己抛弃的儿子葬身大海她知道吗?知道的话会有着怎样的心情呢?悲恸后悔漠然还是害怕?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和母亲?有着怎样的思想才能做出如此冷漠决绝的事情来?槿兮不禁在心里生成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每个问题她回答不上,却也问不出答案。
“王嬷嬷,我是林槿兮,小时候你总唤我兮子给我煮饭吃的小孩子,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 槿兮将买来的鲜花并列排在另一束旁边,轻轻坐在墓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装着太多杂乱无章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说出。
“隔十几年后回来,本以为连路都会认不出,结果家里边竟没多大变化呢。”槿兮想起出事的陆恒,“东西还在,人倒是不在了。不知道哥哥走后有没有见到你?我还真是没心没肺的,久来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过,您走后哥哥孤身一人的应该很难过吧。”王嬷去世时陆恒还只个十八岁的少年,难以想象无亲无故的他一个人怎么支撑起那些漫长的日子。“妈妈和我还在那个城市过,以前你总叮嘱我要多亲近母亲,到现在还是做不大来,一个月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感情自然深不到哪去,不过我也习惯了。”槿兮无奈笑笑“至于那个搞艺术的父亲,怕是在路上迎面走来也认不出吧,上个月寄了封明信片来,说是在高原上写生,竟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像遇到暌违许久的亲人一样,林槿兮絮絮叨叨在碑前说到暮色渐显,她好似看到王嬷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如同十几年前的家门口,王嬷坐在榕树下摇着蒲扇给小槿兮和小陆恒讲故事一样温暖。
日薄西山,林槿兮道别了王嬷,乘车原路返回老宅,再在故里再睡一个夜晚,明早便是归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