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情》吟子衿

1、旧照 夏季的暑气

　　夏季的暑气随室外似不曾消停的蝉鸣声调渐高而日渐浓厚，职业作家林槿兮终于把小说连载完成，一连三天在公寓里躺尸，除了因天气闷热让人提不起兴致外出，万事不理放空脑袋就是她最热衷的休息方式。平日里十分讲究整洁的槿兮往往在这样的时间里一改常态：用过的锅碗瓢盆随处可见，等待换洗的衣物堆积成丘，吃外卖产生的纸盒袋子等物早已超出垃圾桶的容纳量，在桶边四散开来，空气中洋溢着一股不知名的奇怪气味。林槿兮躺在位于房子左方的寝室地板上，双眼紧闭，眉头稍锁，那个近来愈发频繁的梦再次萦绕她
　　在空旷的草坪上采撷苜蓿草，左手已然握着一束，清脆的蝉鸣声像极在耳边唱响亦似在天边悠然，身后一个小男孩刚爬上大树最低的一根枝桠，龇牙咧嘴地呼唤自己跟上脚步。刚想要上前攀爬，光影瞬息间已和伙伴并肩侧坐于树干上一根更粗壮的枝桠，俯首便看到刚才最低的那根在自己晃悠悠的小脚底下时隐时现，左手的草束也不知何时握在身旁的男孩手中。两人用摘来的苜蓿草玩起游戏，他一棵，小槿兮一棵，两头花冠交错缠紧，两人各捏住草根尾端，在口令的指挥下“1、2、3！”手腕发力将根部往自身方向拉伸，若将对方的花冠与根部离断，而自己的苜蓿完好，则为胜。梦的时间流转让人估量不清其长短，槿兮时而是那个女孩，时而变成游戏之外的旁观者，不知在这种迷离的状态下过了多久，当她再次成为小女孩发力拉扯苜蓿草根时，突然身体失衡后仰摔下，嘭！一阵黑暗后睁眼只听见心脏在肆无忌惮地突突跳着。
　　“陆恒”，林槿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前几日无意发现的照片上的人，成了近日梦境的常客，那是一张槿兮七岁时和玩伴陆恒的合照，从前两人亲如兄妹，及笄那年和妈妈搬到省城生活，就与家乡断了联系。照片右下角标记的年份昭示着时间已过二十载，青梅竹马的他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她突然有些好奇。
　　“丁铃铃铃......”电话急促的铃声打断林槿兮漫无边境的思绪，这个时候会找自己的，只有老友尹晴晴了。
　　“我的大作家，闭关修炼完了吗？这么多天没出凡世走走，现在是猴年马月恐怕都不知道了吧。”刚提起话筒就听到晴子挖苦自己的声音。
　　“本仙修炼的甚好，这凡世都不想回了呢，若再给几日功力必达上乘。”槿兮干脆顺着对方的话回答。
　　“还想再躺几天，美吧你！今天下午立马到店里来！谅你赶文章装修的事我全包了，今天开业你还想溜，是不是老板啊你？店里的员工都在，至少给我过来打个照面！”
　　晴子这么一说，林槿兮才想起她俩合资的书吧今日开业了。
　　“得令得令，小的过会到，娘娘稍安勿躁，急坏身子不好。”自由躺尸的日子结束了。
　　挂下电话，林槿兮腾地站起来，立马挽起袖筒开始有条不紊地搞卫生。杂乱的衣物，发臭的垃圾，以及空中弥漫的不具名气味，历经一个多小时的辛勤打理后仿佛不曾出现过，她满意地巡看砖面地板，连自己的容颜都倒映得一清二楚，对着倒影笑了笑，好似期待影子也回敬一个微笑，转念又觉得瘆人，嘀咕一句“自己吓自己！”便急忙回房捣腾自己准备外出了。
　　今年盛夏的高温逼得人昏头欲睡，室外隐隐可以看到路面蒸腾的水汽，槿晴二人的新店位于市中心一条繁盛的商业街内，周末有许多不惧酷暑的年轻人穿梭于此。林槿兮穿着稍微正式的套裙，帮忙招呼进店消费的客人，有些来客认出她作家的身份寻要签名，她也一一答应，一直忙活到打烊时间，送走下班的店员，店老板两人都虚脱瘫坐在沙发上。
　　“叮铃铃”店门悬挂的风铃响起，“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明天请再......”林槿兮说到一半，发现来人是自己的母亲。
　　“今天开业，忙到现在才来看看，不好意思来晚了。”林母一副干练女精英的打扮，精致的妆容让人看不出其年过天命。
　　“阿姨您好，我去给您泡杯咖啡。”尹晴晴借口开溜，母女两每次在一起时，周围的气氛就会降至冰点，她是感受颇多且受不得这尴尬气的。
　　“这么晚就不必过来了，哪天有空再来也一样，这边坐。”林槿兮端坐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地说。
　　“我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你也知道的。”
　　“听晴子说你的作品写完了，今天最忙的开业也结束了，我有个事要拜托你一下。”母亲难得有事情需要帮忙。
　　“你的小姨近段时间总头晕，有时整天要躺着，虽然她说已经看了医生，我还是不放心，但我这边又走不开，就想托你回老家去看看情况。”
　　林母在大城市打拼多年，从一个最基层的导购到如今的企业副总裁，事业二字占据她人生的所有时间，从前那段失败的婚姻倒成了她改变人生的转点。
　　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和叱咤风云的企业高管，林槿兮曾多么希望母亲是前者。
　　然而人世总不会那么如意。
　　“看下自己的亲妹妹，都没有时间？”槿兮的语气半讥讽半责怪。
　　“你代表我就好了。”林母早已习惯女儿如此讲话，自己在职场上无疑是成功的，但在为人母方面，她多少自知愧疚。
　　“人生如果有得选择，我宁可没有代表你的资格。”林槿兮一脸漠然。二十几年过去了，母亲从未对自己表示过任何关心，来到省城后几乎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母亲吃饭时不在，生病时不在，夜晚一个人睡觉害怕时不在，就连考上重点大学后的开学和毕业也不在，这些遗憾日积月累生成恨，恨这个女人为何生下自己后又不管不顾。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林母转身欲离。
　　“我没说不去。”离开的背影一愣。
　　“两天后。你先跟那边打好招呼，我不打电话回去的。”槿兮终究答应了请求。
　　还是受不住那个叫母亲的人失落的模样，林槿兮的内心一直很矛盾，一边享受对她的报复过后又觉得有些许不忍。而且答应回家，还有个原因是她突然想起那张旧照和梦境，或许这是个回乡看望故人的机缘。
　　两天后，槿兮打点好店铺的事宜，收拾了一些常用的衣物，那张旧照片也随身带着，拉着一个行李箱，前往老家。
　　久违的故里，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