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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戏面悲 二 面对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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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拍桌而起:“卓远道,你真当我们不敢动你?”
另一个刀客道:“卓二公子,请立即把账本给我,否则别怪我兄弟二人不客气!”
“啪”的一声,少年把书合上。
“二人?”少年笑了起来,“我不瞎。”
这客栈里的人,脚夫不像脚夫,农夫不像农夫,他又不瞎,岂会看不出问题。
这一笑,真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文双双感到心脏忽然剧烈一跳。
两把刀双双从头上劈下。
到这地步,再说什么都是废话。废话少说,解决事情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动手。
文双双的手已抓住剑柄。
现在不是犯少女心思的时候,这客栈古怪,那几个脚夫和药师,都不是真正的脚夫药师,卓远道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她的剑,抽了出来。
只停在抽出这一动作。
剑光一闪,刀客的头向后折去。
这一剑太狠,刀客的脑袋完全从脖子上分离。
这一剑太快,刀客的身体倒下,血才喷出。
文双双一时之间忘了要做什么。
不光是她,客栈里的其他人也忘了要做什么。
连与死去刀客同时将刀劈下的活着的刀客,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在这样的一把剑下,他能做什么?
面对这样的剑,能做的只有死。
谁想死?谁都不想死!
活着的刀客忽然感到眼睛湿湿的。
人在最难受最纠结的时候,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流泪是正常的反应。柔弱的人一点小事就会流泪,坚强的人很大的事也不会流泪,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刀客,还从来没有哭过。
可今天他哭了,因为忽然想到家中的妻子、年幼的儿子、往日的荣耀,还有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热血。
人在死前,真的会疯狂回想过去。
兄弟是幸运的,因为他死得干脆,不用受到这样的煎熬。哪怕这煎熬只是短短一瞬,也是最折磨人的煎熬。
今夜这雨,恐怕是不会停了。
雨点太大,大得惊人。让人怀疑站在这样的雨幕下,会不会被雨点砸疼砸死。
雨下的树一定是疼的,看它连细瘦点的枝干都被砸断了。雨下的房屋一定是疼的,否则怎么会有鲜红的血液,自门下的缝中淌出。
血气冲天。
少年重新坐了回去,又把书打开了。那书上粘的血,和客栈内的场景相映成趣,这下是一点也不惹眼了。
不过此时的少年,已经没心思看书了,而是看向旁边的女子。
文双双的手在颤抖。
所谓人间炼狱,便是这样的景象了吧。
少年道:“不该让你看到这样的景象的,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才杀了一群人的少年,此刻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怕吓着了无辜受惊的女子。
文双双忽然冷静下来,她死死抓紧剑柄,等到手不那么颤抖了,把剑放回去,咬紧的牙也松开了。
她说:“我不怕。”
她不怕。
她不允许自己害怕。
她讨厌这种胆颤的感觉,何况卓远道的剑自始自终不曾对准过她,对她毫无恶意。她不应该害怕。
文双双不怕了。
但还有两个人在害怕,怕得凳子都坐不住,滑到了地面上。
是那两个身配长剑的人,他们和其他人不是一路。所以他们活着。
居然活着,这恐怕是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事,简直就是去地府走了一遭,回来发现脑袋还在脖子上。满身冷汗,尿都要吓出来了。
文双双忽然冷道:“把这里打扫干净。”
假装自己不存在、慢吞吞往外爬的二人动作猛地一顿。这里就她和那少年再加上他们俩,她在喊谁?想活命就得有眼色,哪怕是现错了殷勤,也比死因为没眼色强。
客栈里若不处理,活人实在难待。
卓远道还不打算走,就着昏黄的灯火,继续看书。
文双双也还不打算走,雨太大,她不想再踩一脚的泥。
死尸遍地,血的气味实在不好闻,文双双却觉得,今夜实在不错。她静静地看着卓远道,从这位卓家二公子的脸上,分析他和卓家大公子的区别,发现区别挺大。大公子很俊朗,二公子也很俊,却是俊美的俊,一个是女人见了脸红,另一个女人见了脸红又羡慕。文双双对着卓空行都没有动过的某些少女春思,竟对着卓远道动了,好在戴着浅露,面纱遮住了面容,不至于被看出脸已羞红。
文双双怕是再也无法忘记今天的遭遇,少年与他的剑,将久久印刻在她的记忆里。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剑客。
江湖路,侠客行。
江湖人家的姑娘,谁没有想过这样的故事——英俊的豪侠与自己,双宿双飞,行侠仗义。文双双一直都以为自己不是一般的女儿,原来只是没有遇到这一个。
不,这不是侠客。
心怀仁义的侠客,想来是不会这般大开杀戒。少年杀人时,整个人与一座怒佛无异,分明是个煞星。若是个侠客,想来也是不会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种做法,却很得文双双的心。
犯我者,必尽杀之!
卓远道打起了瞌睡。
连打瞌睡的样子,都好看得人移不开眼睛。
看来真的是困极了,连书都拿不稳。文双双轻轻拿起倒下的书。
是一本普通的故事书。
那书生为兄弟当了多年的算账先生,闲暇时间想的竟不是苦读,而是写故事,可见并不是真正能做官的料子。
少年睡着,少女观书,气氛竟是温柔闲适。
少年醒时,书在同桌的少女手上。少女已经把帷帽摘了下来,怕是和他差不多年纪,少年才抬头看到第一眼,就看呆了。
文双双刚好合上书的最后一页,发现对方猛盯着自己看,本对她来说本是很平常的事,居然变得很特殊起来,被盯得很不好意思。
卓远道抓抓头。
哪像刚杀了一群人的煞星,分明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小少年。
文双双定了定神,道:“说故事讲究的是个简明利落,通俗易懂,这书的写作人用词太关注华丽,反而显得累赘。故事说的是一个逍遥剑客如何闯荡江湖,内容太过浮夸,不切实际……”
文双双忽然停了下来。
这书里,写满了书生对江湖义气、豪杰侠客的过度美好的想象。书中的江湖,简直是比那神仙住的地方还美好,人人都有情有义,人人都知恩图报。
可看着少年,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对方甚至没有代为报仇的请求,却愿奔跑忙碌查那前因后果,做到这种地步。
人世间的美好……这不就在眼前吗?
文双双不禁声音柔柔:“写得不错,还没写完,可惜了。”
“是吗,”少年道,“我看着好枯燥,看一眼就想睡觉。”
文双双被逗乐了,禁不住掩嘴轻笑。
少年又看呆了,好不容易回神,对她道:“雨停了,你要下山吗?要不要我送你?”
文双双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会再自己走。”
少年面露遗憾之色。
少年爱美。
谁不爱美?
不能送美人一程,真是可惜可惜。
文双双接着道:“我知道你家在哪,我……可能不久之后,会去你家做客……我……”
怎么就害羞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少年对她微笑。
笑得人心如小鹿乱撞。
等那少年走了有一会,文双双的心才平静下来,可满脑子想的还是少年的容颜、少年的剑。
恐怕很久都忘不了了。
雨已停,已是离开的时候。再不回去,那些恼人跟班,怕是要急坏了。
文双双轻轻地提裙,莲步轻踱,向门外行去。在经过那二人身边时,忽然抽剑。
一人倒下,血从割开的脖子涌出。
另一人怔怔,蹲在地上,正擦拭桌上血渍的手不住颤抖。他擦血擦了一夜,心弦紧绷,见那少年走了,还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算是逃出生天。
文双双将剑架在他脖子上,轻声道:“记得我吗。”
不是询问,才过多久,对方必然是记得的。
没有几个人,能在见过她之后,很快忘记她。
那人连连点头。记得的,记得的。
文双双道:“你现在这么怂的样子,真是让我失望。”
昨天高调得跟什么似的,连她都敢调戏。
那人连道:“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我吧……”
文双双定定地看着他。
其实她赌气追到这里,原因不是这二人昨天的无礼之举。真正令她不快的,是身边人赞风流的男子,理所当然地对她说:“请放心,我一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她文双双从小习武,怎么就总需要别人来替她出头?
家里的人是这样,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长得好看,就只要负责好看养眼就够了是吗?所以有人欺负到头上,也要高贵地微笑,不能自己动手,否则就叫失了仪态是吗?
她的剑,可不是佩着当装饰的!她这个人,也绝对不只是个装饰品!
可是看到那少年的英姿,看着这无礼之人胆碎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计较那些所谓风流浪子自以为是的温柔护花没什么意思。
文双双对那人道:“你这么害怕?难道忘记昨天自己说过的话了吗?来,跟我一起,再说一次。牡丹花下死。”
那人:“牡牡丹,花下死……”
文双双:“做鬼也风流。”
那人:“做、做、做鬼也,也风流。”
剑收,带着血收回去。
去吧,去风流吧。